“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课堂上一位同学声情并茂地朗诵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跟随文字，全班仿佛踏着月色来到近春园荷塘，沉浸在朦胧幽静、淡雅空灵的意境中。然而这并不是一堂文学赏析课。通识课程“城市设计元素导读”主讲教师、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陈瑾羲正借助这篇著名散文所呈现的视觉、听觉与嗅觉感官体验，引导同学们理解建筑学中的“城市形态”感知。
在许多人印象中，城市设计意味着复杂的图纸、精确的结构和严谨的计算。但在这门课上，老师不仅和同学们一起谈文学、谈审美，还会用混凝土浇筑模型教学，组织同学们在北京城区的胡同里体验市井风俗、前往佛罗伦萨沐浴托斯卡纳的晚霞……这门课帮助同学们练就一双“慧眼”：让每天行走的街巷、看惯了的建筑在眼中呈现“新的含义”。
“城市设计元素导读”于2020年秋季学期面向全校本科生首次开课，陈瑾羲凭借这门课获得2024年第六届清华大学“龚育之奖教金”。该课程获得2025年通识荣誉课程等荣誉，教学评估进入全校前5%，是全校热门通识课程之一。
2026-2027学年度秋季学期每周三下午，第六教学楼A112教室内依旧座无虚席，同学们来自计算机、经管、机械、人文等不同专业，在医学院读大二的韩雪也是其中一员。实际上，她上学期已经修完这门课，但仍有一些细节困惑，韩雪希望自己能对城市设计有更深的思考，于是再来听讲。她身边，还有很多慕名前来旁听的同学。
重新认识城市生活空间
看似轻松的课堂安排背后有着专业、严密的教学逻辑，它们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同学们从熟悉的日常生活出发，重新认识城市空间。陈瑾羲解释，从街道、公园到居民楼，生活在城市中的我们时刻都会接触城市设计，但大部分人对此并无察觉。
陈瑾羲会从日常经验、文学经典出发，通过迁移同学们已有的亲身体验引出专业理论。讲授“城市形态”概念时，她不仅带领同学们赏析《荷塘月色》，还引用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她说，在荷塘边行走可以感受空间中的光线与角度，桥上与楼上的相望则呈现出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对视关系。借助文学描写，陈瑾羲引导同学们理解城市空间不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建筑的界定，更是容纳身心感受、社会行为的地方。之后，她引入几何和空间构成概念，解释街道为什么有宽有窄，建筑的高低如何改变视线，广场怎样形成围合，光影和材料又如何影响人的去留。
陈瑾羲进行课堂讲授。
混凝土模型浇筑实践则帮助同学们直观感受城市空间的形态与围合关系，对非建筑专业学生而言，这也是一次令人兴奋的新鲜体验。同学们先搅拌混凝土将其浇筑到模具中，脱模时，大家怀着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凝固的模型取出——北京城市中心、巴黎星形广场、清华大礼堂前广场被同学们捧在了手上。大小统一的模具让不同城市、不同尺度的空间可以并置比较；可触摸的模型则把“建筑实体围合外部空间”这样的抽象概念变成手上的凹凸。
同学们参与混凝土浇筑城市模型实践。
法学院学生钟天琪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空间的组成，她看着巴黎模型上密集的建筑和狭小的间距深有感触：“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巴黎的拥挤，建筑数量多且距离小，也明白了城市设计会严重影响人的居住体验。”
同学浇筑的清华大礼堂前广场模型。
在实践中发现城市之美
看懂城市只是教学的第一层，“课程更重要的目标是美育，提高同学们的审美素养，能发现美、创造美。”陈瑾羲说。
因此，陈瑾羲将课堂进一步延伸到现实城市中，利用假期组织同学们走访海内外知名城市，调研其中体现设计理念和美学特征的案例，对比体会东西方城市不同的结构与韵味。此外，陈瑾羲还会邀请当地专家为同学们进行现场讲解。
同学们前往意大利实地调研，当地专家为同学们进行现场讲解。
“只有概念学生难以理解美学理论如何发挥作用；只看风景没有知识积累，也容易把城市之美简化为直观的‘好看’。”陈瑾羲特意安排同学们在傍晚时分参观佛罗伦萨米开朗琪罗广场，大家沿台阶一路向上，看着托斯卡纳的晚霞把天空染成粉紫色，红屋顶与教堂尖塔在脚下铺展，屋顶色彩的呼应、建筑高低的对比与和谐，让眼前的风景有了更多层次。无需多言，眼前的风景就是一堂生动的美育课程。
陈瑾羲与同学们在米开朗琪罗广场合影。
更重要的是，这门课所追求的“美”不是完全脱离生活的艺术品，也不只是对经典建筑的欣赏。在一次城市街道调研中，同学们发现文化认同与生活便利并不总能被兼顾，历史风貌如何与现代功能共存、绿色空间与交通设施如何更好地服务日常生活等也是理解城市之美时应该关注的问题。同学们的审美经验由此与公共生活、文化记忆和社会责任相连。
通过研讨、大作业等形式，陈瑾羲进一步引导同学们将这份对美的感知和思考转化为创新创造能力。调研中，同学们随时随地停下脚步进行讨论，将发现的问题转化为新的空间方案：为步行者改善街道环境，为特殊人群补充无障碍设施，让废弃建筑承担新的公共功能，在保留城市历史特征的同时回应现代生活需求。
课程实践支队在苏州实践合影。
此外，来自不同专业的同学组成团队，结合自身所学设计未来城市空间。经管、环境等专业的学生设想将闲置写字楼改造成立体公园；电子、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借助AI工具，生成低空飞行器与城市街道互动的未来图景……陈瑾羲看重的并不是作品是否“满足建筑专业要求”，而是观察学生能否提出问题、形成判断，再调用自己的知识寻找答案。
这样的教学方式不仅帮助同学们发现城市之美，也让他们开始持续观察生活，思考空间设计与人的需求是否契合。韩雪说，通过学习，自己认识到路灯的高度、街边座椅的设置会影响人的内心感受，她开始不断关注不同城市在这些方面的设计；经管学院博士后、课程助教刘赫受到同学们把废旧停车楼改成垂直绿地构想的启发，原本习惯从成本与效益切入考量事物的他，开始更多地思考可持续发展、生态伦理在经济决策中的重要性。
在研究与教学之间
这种教学方式与陈瑾羲长期研究城市的经历密切相关。
博士在读期间，陈瑾羲曾参与北京大栅栏琉璃厂街区的旧城更新项目。研究中她发现，城市空间不仅由建筑、街巷构成也承载着生活留下的痕迹：胡同拐角处闲谈的老人、四合院中的爬墙虎与鸽哨……她意识到城市设计也应考虑当地的历史、习俗与人的生活经验。于是，关注人的真实感受与本土生活成为“城市设计元素导读”课程设计的一条重要线索。
随着科研的不断深入，陈瑾羲希望掌握更系统的城市研究方法。于是，她赴耶鲁大学建筑学院访学，后又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筑系从事博士后研究。她逐渐认识到，西方的空间形态分析方法可以借鉴，但需要结合中国城市对象的历史、文化与生活方式加以调整。
陈瑾羲在课堂上既讲欧洲城市的广场体系，也讲北京的古都格局、苏州的古镇肌理和上海的现代都市设计。东西方不同的案例并置，帮助学生理解不同城市在历史、文化与生活方式中形成的各自特点，在认识世界的同时重新发现中国城市空间的审美价值。2026年，陈瑾羲与兰煐棋、罗庆云、史文彪合著的《中国城市空间元素》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为中国当代城市空间的研究与实践提供了新的思考。
为将研究中的思考进一步落实到课程细节中，开课前，陈瑾羲带领团队系统梳理哈佛大学、耶鲁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世界知名高校的同类课程，重新组织讲授、实践与研讨之间的关系；每次现场教学前，团队通过文献研究、问卷调研和实地考察筛选案例，使参访内容与课堂专题相互对应。课堂现场，专家讲座、小组研讨、专题研究和成果汇报交错进行，学生若产生疑问可以立即进入讨论，再带回作业中继续回答。
课程大作业汇报交流后，陈瑾羲与同学们合影。
“每个人都是日常建成环境的使用者，某种程度上也是缔造者。”陈瑾羲说，希望同学们通过学习这门课程能从被动使用城市的人，变成能够感知、判断并愿意改善城市环境的人。
下课铃声响起，韩雪与朋友并肩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至善路上，曾经熟悉的道路、建筑和树影，在学习之后显现出更多可以体悟的细节：路有多宽，树影落在哪里，什么使人愿意驻足，什么会让人流连忘返。
陈瑾羲期待，上过这门课的同学们，无论走向医学、工程、金融还是人文领域，这种重新观察和审视周围空间的习惯都可能成为他们理解城市、关心他人并参与公共环境改善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