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一层展厅里，挂着用简练线条勾勒出的中国古代马纹样，它们形态各异，鲜活灵动——有昂首长嘶的“唐马”，有披着繁复具装缓缓前行的“具装马”，有仿佛正随着乐声起舞的“舞马”……
这9幅画是庞薰琹先生晚年的作品，这里也是“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奠基者——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现场的起始点。正如展览第一单元的题目：“探索、探索、再探索”，画下这些作品时，庞薰琹已有六十余岁。他早年远赴巴黎追逐现代艺术，后在上海发起决澜社、创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晚年依旧沉浸在中国古代传统纹样中，让传统艺术在自己的笔下长出新的模样。
《唐马二》
庞薰琹是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的奠基者，新中国艺术现代化转型进程中重要的艺术巨匠和教育家，新中国第一所艺术设计高等学府——中央工艺美术学院（1999年并入清华大学，更名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重要创建人。2026年恰逢庞薰琹诞辰120周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特展上400余件作品与文献、同步首发的八卷本《庞薰琹全集》一同启幕，用作品回望庞薰琹先生波澜壮阔的一生。
特展分为“探索、探索、再探索”“现代艺术的决澜先声”“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边传边统的自信之路”四部分，开头为马纹样手稿，其后依次呈现他早年的现代绘画探索、装饰艺术与设计实践，晚年贯通中西的多元创作，涵盖油画、水彩、水墨、图案手稿、日用设计方案等多种品类，完整串联起他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创作人生。在观展过程中，很多人口中反复提到了同一个词——“边传边统”。“传”是继承民族传统艺术的精神，“统”是吸收不断变化的时代经验。这是庞薰琹长期坚守的艺术观、传统观，也蕴藏着中国现代设计在古今中西间寻找出路的历程。
决澜先声
1925年，十九岁的庞薰琹远赴巴黎学习现代艺术创作。在努力学习西方艺术的同时，庞薰琹也在反思和审视本民族的文化根脉和艺术传统。
展览第二部分“现代艺术的决澜先声”中的《人像（Madame M.）》《绿樽》等作品中，还留着这个年轻人探索现代艺术时与中国传统艺术结合点的锐气——他摒弃了传统写实的明暗与透视，转而用高度平面化的色块、强烈的冷暖对比和几何图形的切割来构筑画面。
《人像（Madame M.）》
1930年，庞薰琹回国。他埋头在线装书中，拿起中国笔墨，用传统笔法画人物画。彼时，革新中国本土艺术的呼声正高。1932年，庞薰琹与倪贻德等人在上海创建决澜社。决澜社是20世纪上半叶中国第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现代美术社团，为中国艺术从传统形态走向现代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
1934年，庞薰琹创作了代表作《地之子》。该画将东方叙事与西方现代艺术形式相结合，画中父母并没有被绘成孱弱的灾民，身体依然结实有力。他对此解释道，“我用他们来象征中国。我用孩子来象征当时的中国人民。”在庞薰琹看来，苦难与希望应该是并存的。
《地之子》
在创作中，庞薰琹坚持根植民族传统、回应现实苦难、服务大众生活。他心中的现代性是建基于民族性之上的现代，具有鲜明的民族本位意识。
山野寻脉
1936年后，庞薰琹曾在北平艺专等院校任教。全民族抗战爆发后，庞薰琹随北平艺专南迁，客居西南大后方，也由此走进了一片全新的艺术天地。这段颠沛流离的岁月，意外地为他打开了一座民族艺术的宝库。
在贵州苗岭，他前后走访八十余个苗寨，有时借宿在山间庙宇，有时坐在苗家的木楼里，一笔一笔记下衣料上的纹样。展览第四部分“边传边统”里的《笙舞》把这段经历留了下来。画面中几个人物围绕芦笙而动，身体、乐器与服饰、配饰交织在一起。庞薰琹对民族传统衣襟、头饰纹样有着细致的观察，却没有把人物画成静止的“服饰图谱”，而是通过水彩晕染，让纹样从人物的衣物、饰品上生长而出，展现出最自然的美感。更重要的是，庞薰琹在重重困境中通过艺术为中国历代装饰艺术的无名者立传，呼唤“恢复中华民族活泼、勇敢、热情正直的精神”。
《笙舞》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庞薰琹开始系统地研究中国历代装饰纹样，整理古代资料绘制《中国图案集》。之后，他将这些研究进一步转化为现代生活用品设计。展览第三部分“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里陈列了庞薰琹《中国图案集》的手稿，还有《瓷器·盆》《瓷器·双耳汤盆》《贴布·靠垫》《毛织·地毯》等日用品花纹设计稿。
把这些作品放在一起，观者能体会到明显的变化：《中国图案集》提炼、整理出的传统纹样被转换为可以重新组合的设计素材；在《瓷器·盆》中，传统器皿上的纹样开始融入现代器形之中。此时，盆中央的圆形装饰繁密而完整，四周保留大片留白。而在之后的靠垫和地毯设计稿中，纹样进一步走向几何化、秩序化，通过色块、重复和节奏组织成新的图案。
《毛织·地毯》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美术学院教授刘巨德回忆，庞薰琹先生以临摹传统纹样开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研究生教学，引导学生以“纹样思维”重新认识自然、艺术与创造。他的艺术思想融通古今，贯通绘画与设计，强调直觉、自由与个性，体现出整一、开放、无界的艺术观。
这种直觉和艺术思想，正是从山野民间一步步走出来的。
光华拓路
新中国成立后，庞薰琹把更多精力投向了教育。1956年，庞薰琹牵头筹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担任学院副院长。
庞薰琹汲取国外现代设计艺术教育理念，强化艺术与技术的统一，强调传统工艺美术的人性化、艺术化与现代科学技术的规范性、理性化的和谐共生，大力倡导以适应工业化生产和人民生活需要的现代设计为主要方向。
具体教学上，他主张采取绘画基础、装饰基础和专业设计三方并举的教学结构，注重学科间的互动互补，主张在工艺美术教学中开展实地调查研究，强调根据工艺美术教育的学科特点确定课程设置的结构层次……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祝重寿认为，庞薰琹的艺术思想、办学理念与学术研究不仅没有过时，还具有鲜明的当代性与未来性。其强调审美、形式与装饰的理念，深刻塑造了学院的学术传统。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吴琼认为，庞薰琹先生原创性的图案研究与“边传边统”思想，奠定了中国现代艺术设计教育的基础框架，也为构建艺术设计自主知识体系留下了宝贵资源。
沉潜余韵
1956年后，庞薰琹曾经历过一段艰难的岁月，在此期间，他沉下心梳理历代装饰艺术的脉络，呕心沥血完成了《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这段沉寂的日子里，“边传边统”的思想在他心里愈发清晰：尊重自己的根脉，也不排斥外来的经验，在传承里生长，在融合里自立。
展览最后，一幅《苏州园庭》诉说着庞薰琹对艺术的理解。他用油彩在画布上勾勒出白墙、灰瓦、树木、假山和水面，现代艺术材料没有阻碍中国古典园林气息的表达。
《苏州园庭》
此时再回展厅起点，观众更能体会到这九匹马之美：历经半生坎坷，庞薰琹的艺术风格越到后来越趋于简约概括、平淡自然，达到了“无意为之乃佳”的境界。
正如清华大学副校长彭刚在特展开幕式致辞中提到的：庞薰琹先生勇于探索、心系家国、向美而行的精神既照亮了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的发展来路，亦将持续在新时代文化强国建设、高校美育发展进程中激荡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