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正推动人类社会从工业文明迈向数字文明，这一变迁过程是社会样态的根本变革。数字社会的运行机制与农业社会、工业社会存在本质区别。理解数字社会的特征与运行，是把握当前社会变迁的核心议题，也是社会理论创新的出发点。

作为全新社会样态的数字社会

数字社会的来临标志着人类文明进入新阶段。数字社会在社会连接、时空观念、身份建构、劳动模式等方面呈现全新特征。数据与算法成为驱动社会运转的核心力量，重构了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权力结构、分层机制与治理模式。在传统社会中，社会运行规则依托法律、道德、习俗等制度规范；在数字社会中，越来越多的社会过程被编码为计算程序，数据成为支撑社会运行的基本要素，算法成为牵引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整个社会呈现数据化、算法化特征。

首先，数字社会连接方式发生根本重构。在传统社会中，社会连接主要依托物理空间的面对面互动，地缘、血缘、业缘构成核心纽带；数字技术打破了空间与物理媒介的束缚，使社会连接呈现电子化、网络化、计算化与智能化特征。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三类连接方式相互并存、深度交融，形成“连接泛在”的格局。其次，数字技术搭建了另外的虚拟空间，为人们的行为提供全新场域。传统社会中，社会活动几乎完全依托物理空间；如今，个体的日常生活呈现虚实穿梭的常态，虚实空间呈现连续转换与深度交融。

因此，可以观察到，数字社会中的个人社会身份虚实相交、多重建构，呈现流动化与碎片化特征。传统社会的社会身份由职业、阶层、地域等因素决定。如今，个人虚拟身份与现实身份相互补充、相互塑造，共同构成完整身份体系。究其原因，数字社会中算法成为社会关系建构与运行的核心纽带。在传统社会中，社会互动遵循伦理规范与情感联结。如今，数字平台根据用户行为数据、偏好数据进行算法建模，通过推荐、匹配、评价等方式塑造用户行为。算法规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个体能看到什么信息、能联系到什么人、能获得什么机会。社会关系被编码、量化、计算，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越来越多地受到算法逻辑支配。社会互动以数据为基础、以算法为核心，形成全新的社会团结模式。

相应地，劳动、工作与职业在数字社会也发生深刻变革。平台经济的兴起打破了传统工业社会中劳动者对固定组织的依附关系，大量劳动者通过数字平台承接任务、提供服务，形成以“零工经济”为重要形式的新型就业形态。一方面，数字技术催生大量新兴职业，如算法工程师、人工智能训练师、内容创作者、直播主播等。另一方面，一些传统职业逐渐萎缩或被替代，如传统文案撰写、数据统计、基础客服等岗位。这种变化可能导致社会中间群体向上流动路径受阻。与此同时，所有劳动过程都呈现可量化、可追踪、可优化特征。数字平台精确记录劳动者的每一个操作、每一项工作、每一段时间，算法根据数据进行实时评分、排序、奖惩，实现精细化管理。数字生产组织方式提高了生产效率，但也削弱了工作自主性，增大了工作压力。

更进一步，数据与算法对社会运行全面渗透，社会运行从制度规范主导向算法规则主导转变，社会权力结构也随之发生深刻转移与重构。在传统社会中，权力主要集中于政府、企业等正式组织；在数字社会中，掌握海量数据与核心算法的数字平台逐渐拥有巨大社会权力。这种权力源于技术优势与数据优势，呈现“数据扩权”的特征。数字平台通过算法精准推送，影响用户的经济行为，还影响其信息获取、意见形成、价值判断等社会行为。数字社会发展深刻改变基层社会运行与社会治理方式，推动治理从经验式、粗放式向数字化、精准化转型。数字技术有效破解信息不对称，提升部门间、政府与社会间的协作效率，也重塑政府、社会与公众之间的互动关系，形成多元共治新格局。

数字社会研究的进展与展望

数字通信技术与人工智能技术改变着数字社会的方方面面，其影响渗透到日常生活、经济活动、公共服务、文化生产等各个领域，社会研究的对象发生根本性转变。社会研究者围绕数字社会的基本特征、运行机制、理论回应等议题，展开了系统研究，形成若干研究焦点。如今，人工智能能够与人类进行自然语言互动，完成内容创作、问题解答、决策辅助等任务，已成为影响人类行为的非主体性社会行动者。因此，更进一步探讨人机共生、界定人机边界已成为合理议题。在可预见的未来，人类也必将与智能机器长期共存于同一社会空间，智能机器不仅是工具，更是具有一定自主性的互动伙伴，人机共生成为数字社会基本形态。这提出一个根本性问题：人机之间的边界在哪里？对于人类社会而言，人类主体性始终是核心议题，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类主体性始终是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在。社会到底是什么？社会何以可能？这些问题再一次成为社会学需要回答的基本问题。

显然，数字社会的来临为回答这些问题提供了丰富经验基础，应当敏锐观察这些深刻社会变迁，积极推动社会理论从工业社会框架转向数字社会框架。经典理论大多形成于工业社会背景下，对于解释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分析工业社会运行规律具有强大解释力。但数字社会在社会连接、社会关系、权力结构、行动逻辑等方面与工业社会存在显著差异，经典理论难以直接套用，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然失去解释力。例如，传统社会团结理论难以解释数字社会中泛在化、算法化、虚实转换、流变融合的社会团结形式。因此，必须立足数字社会经验现实，吸收经典理论合理内核，突破传统理论束缚，借鉴其他学科成果，发展能够有效解释数字社会现象的新理论、新概念、新框架。

数字社会的发展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既带来新机遇，也带来新挑战。面对数字技术带来的深刻变迁，社会学必须描述数字社会的基本形态与特征，并进一步解释社会运行规律与变迁逻辑。这是实现学科发展的重要契机。数字社会由实体人群、数字人群和机器智能共同组成，知识生产和服务社会的方式正面临根本性变革，如果不能适应这种变革，就可能被时代淘汰。在回应时代挑战的过程中，社会学研究不仅能够实现自身的学科转型与发展，获得新的生命力，还能够为破解发展中的难题、推动公平与正义、实现人机和谐共生提供科学思路与方法，为人类社会的数字化转型贡献智慧。

（作者系中国社会学会副会长、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

编辑：李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