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已正式发布，为未来五年国家发展擘画了宏伟蓝图。其中明确提出，生态环境质量全面改善，地级及以上城市细颗粒物（PM2.5）浓度降至27微克/立方米以下。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北京市PM2.5年均浓度已达到27微克/立方米，创下历史最优水平。从地方实践到国家规划，27微克/立方米成了一个关键数字节点。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中国的大气治理将如何从“达标”走向“优质”？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贺克斌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健康导向应作为下一阶段的目标。

谈大气治理目标   从北京实践到国家目标，“27微克”具有里程碑意义

新京报：2025年PM2.5年均浓度首次突破“30”关口，降至27微克/立方米。这个数字恰好与“十五五”规划纲要中给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设定的目标一致。你如何看待这种巧合背后的意义？

贺克斌：这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中国大气污染治理进程中的一个必然节点。27微克/立方米具有重要的标志性意义，它表明，通过持续、科学的治理，以北京这样难度较大的区域为代表，中国完全有能力实现“十五五”时期的大气治理目标，并且让目标在部分地区提前兑现。

对于北京而言，27微克/立方米也是一个重要里程碑。我们知道，北京地处京津冀地区，在大气污染治理，特别是以PM2.5为标志的雾霾治理中，一直是个难度较大的区域。2017年，北京PM2.5年均浓度为58微克/立方米，比上年同期下降20.5%，完成国家“大气十条”下达的60微克/立方米左右（“京60”）目标。2025年，北京PM2.5首次降至27微克/立方米，从“京60”到“京30”的突破，最核心的意义在于：北京不仅实现了“十四五”期间连续五年达标，而且没有停留在彼时35微克/立方米的国家标准上，还在继续深化治理，超额完成了预设目标。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27微克/立方米设为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的目标，意味着北京的经验和模式具备了在全国更多城市推广复制的可能。这既是对过去十几年治理成效的肯定，也为“十五五”时期全国大气治理树立了一个清晰的、更具挑战性的标杆。可以说，北京的27微克/立方米，是全国迈向“十五五”新目标的冲锋号。

新京报：站在“破30”的节点回望，你认为驱动这场“北京奇迹”最关键的治理范式转变是什么？

贺克斌：这里面有三个核心因素。首先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深入人心，“良好的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成为共识。从2013年提出“五年内降到60微克/立方米左右”到后续的“蓝天保卫战”，我们有明确的时间表和目标值。

其次是强大的科技支撑。我们不仅有国际经验借鉴，更有自主创新。从源头解析到治理方案，从技术研发到效果评估，形成了完整的科技支撑体系。中国的机动车国六标准、燃煤超低排放、钢铁超低排放等技术，在国际上获得高度认可。我们还有中国独有的做法，在重污染天气采取区域联动应急措施，分阶段实现解决污染物“爆表”和基本消除重污染的目标。

第三是有效的落地执行。比如，从2018年提出“一微克”行动，再到2025年实施“0.1微克”行动，北京市大气污染治理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迈进，确保各项措施落到实处。正是依靠这种强大的执行力，我们设定的目标才得以层层穿透，从规划图转化为实景画。

谈精细化治理   将精细治理推向极致，突破减排“平台期”

新京报：在“十五五”时期，面对27微克/立方米的目标，我们的主攻方向和难点在哪？

贺克斌：当前相对容易一些的低成本减排机会已近乎用尽，需要转向深度治理。如果说“十三五”“十四五”时期，我们更多是在做“减法”，通过末端治理快速降低污染物浓度，那么“十五五”时期的“全面改善”，就意味着要进入一个“系统重塑”和“深度调整”的新阶段。要达到27微克/立方米这条线并争取更优，难度比之前更大。

首先，减排的“深水区”特征将更加明显。过去见效快的末端治理潜力已基本用尽。未来，必须像北京提出的“0.1微克”行动那样，将精细化治理推向极致。减排潜力将更多来自深度的结构调整：能源结构上，要像北京提高绿电比例那样，在全国范围内加速化石能源替代；产业结构上，要推动传统产业向更绿色、更低碳的循环经济转型；交通结构上，则需要从车辆电动化转为整个交通运输体系的优化升级。

其次，治理逻辑需要从“降浓度”向“降风险”转变。“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生态环境质量“全面改善”，这背后更深层的指向是人民健康，大气治理的核心目标也是保障人民健康。当浓度降到27微克/立方米之后，更应该关注PM2.5的化学组分、毒性特征等对健康的影响。这就要求我们在治理时不仅要看“有多少霾”，更要看“霾里有什么”，以及它对人体的实际危害。

新京报：未来在低浓度水平下，如何构建更科学的模型，精准区分气象与减排的贡献，以应对气象波动的不确定性？

贺克斌：这个问题一直存在，每个人对空气质量改善程度都有自己的感受，这就需要有科学的后评估机制。通过气象模型和空气质量模型，结合高分辨率的排放源信息，能够相对准确地区分气象和各类减排措施的贡献率，从而得知哪种减排方式最科学，同时增强决策者和老百姓的信心。

中国工程院已接受生态环境部委托，先后对京津冀地区做了3次评估。比如2013年至2017年期间，气象条件“帮忙”约20%，“人努力”占到80%以上，其中，北京自身的贡献近60%。这种“级联耦合”模型方法已有一批论文在国际期刊发表，获得国内外同行广泛认可。

现在面临的新挑战是：我们预测未来五年大气治理迈向更低浓度时，气象条件制造困难的可能性更大。因此，要以进一步减排的确定性应对气象的不确定性，这就需要更精准的研判。在京津冀环境综合治理国家重大科技专项中，已集中布局一批针对大气环境的科研项目，聚焦于进一步提升系统研判能力和硬核减排技术研发。未来，北京需要在机动车、挥发性有机物治理以及区域协同方面持续发力，同时结合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在结构上做深度调整。

谈综合治理框架   构建系统治理框架，协同应对传统与新型挑战

新京报：“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系统观念。落实到大气治理上，如何构建一个综合治理框架，既能应对PM2.5、臭氧等传统污染物，又能防范新能源技术可能带来的新型污染风险？

贺克斌：这正是“全面改善”和“系统治理”的核心要义，我们不能“按下葫芦起了瓢”。未来五年，必须强化三种“协同”。

首先，多污染物协同控制。PM2.5和臭氧的协同治理是重中之重，它们的前体物（氮氧化物和挥发性有机物）高度同源，必须“双管齐下”，将千万吨级的排放量降下来，才能实现双重效益，保障27微克/立方米的目标达成。

其次，多介质协同治理。随着新能源产业和碳捕集等绿色技术的发展，我们需要在全生命周期内评估其环境效应。例如，动力电池的回收利用、碳捕集过程的次生环境影响等，都需要跨领域、跨介质（大气、水体、土壤）的治理思路。我们正在推进的京津冀环境综合治理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就是要建立这样的理论和技术体系。

最后，减污降碳协同增效。“十五五”是实现碳达峰的关键时期，大气治理与应对气候变化同根同源、同频共振。深度调整能源、产业结构，本身就是最大的减污降碳措施。将大气治理深度嵌入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是实现绿色转型的根本路径，也是实现27微克/立方米目标的根本之策。

新京报：你曾说过，蓝天从“奢侈品”变成了“日用品”，未来要变为“日用精品”。结合“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美丽中国”建设目标，我们要如何定义和衡量下一阶段的蓝天幸福感？

贺克斌：是的，当优良天数成为常态，我们对蓝天的期待就必须升级。“日用精品”的核心，就是健康导向。

美丽中国建设对健康中国有重要促进作用。有研究显示，“十四五”期间北京居民人均预期寿命的提升，空气质量改善功不可没。“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生态环境质量“全面改善”，正是对这种健康需求的回应。

未来，衡量蓝天的指标将更加多元和精细。

一方面，对标更高标准，我们会逐步向世界卫生组织的指导值看齐。今年3月1日正式实施的新版《环境空气质量标准》，分两个阶段将PM2.5限值从35微克/立方米逐步加严至25微克/立方米，也是向“精品”迈进的一步。

另一方面，我们还要关注健康指标。未来考核一座城市的空气质量，可能不仅是看PM2.5年均浓度是否低于27微克/立方米，还会关注与健康相关的指标，比如重污染天数是否消除、特定有害组分浓度是否下降等。用健康需求来牵引和倒逼结构调整，将是“十五五”乃至更长时期内，大气治理迈向新台阶的核心动力。

我始终相信，只要继续坚持“明确的国家目标、强大的科技支撑和有效的落地执行”这三大“法宝”，就一定能在“十五五”期间，让人们呼吸到更清洁、更健康的“精品空气”。

编辑：李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