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其工 星斗其魂

——忆张光斗先生二三事

来源:光明日报 2013-6-22 刘宁

  张光斗先生是我国的水利泰斗。从黄河的龙羊峡、拉西瓦,到长江的葛洲坝、三峡,从雅砻江的二滩到红水河的龙滩,祖国大江南北,几乎所有的大型水电站的坝址,都留下了先生的足迹。先生见证了近代以来中国水利水电建设的历史,为新中国水利水电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

  先生一生情系三峡,是三峡工程从规划、设计、研究、论证、争论,直至开工建设、全面建成这一整个过程的见证人和主要技术把关者。工程开工后,他担任了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三峡枢纽工程质量检查专家组副组长,每年至少两次亲赴三峡工地施工现场。当时,我在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从事三峡枢纽工程以及隔河岩和水布垭水电站的设计工作,曾有幸随同先生走过这一段路程。由于学习和工作关系,我经常求教于先生或陪同先生去工地,因此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有先生作为师长给予我的指导和教诲,也有着先生作为大家给予我的关爱和帮助,铭记深刻,所得颇丰。

  如今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现择取其中片段,谨以此缅怀先生。

“工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三峡工程开工时,先生已是82岁高龄,但他仍坚持每年必来工地,每次必到施工一线,经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工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2000年4月12日,耄耋之年的先生又一次来到三峡工地,为察看导流底孔的表面平整度是否符合设计要求,他硬是从基坑攀着脚手架爬到底孔位置,眼睛看不清,他就用手去摸孔壁。

  当时我在现场,望着先生戴着安全帽、穿着套鞋、瘦弱苍劲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在场的其他同志也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在葛洲坝、隔河岩、水布垭等水利枢纽建设时,先生严格把关,亲自研究、提出和参与制定了一系列质量问题处理方案。为了工程质量,他会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拍桌子,不给当事人一点情面。在他的提议和坚持下,三峡工程建立了严格的质量检验体系和现场监理制度,三峡工程之所以能够在今天有这样的质量保证,我想,先生是立了大功的。

  我也曾聆听过先生所作的《如何当好工程师》这一场报告。报告会上,他用中外水电史上的失败教训告诫在场的工程技术人员:一根残留的钢筋头会毁掉整条泄水隧洞,抓质量管理一定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对国家和人民高度负责。

“今天算是弥补了一个遗憾”

  1996年6月的一天,先生在三峡工地时,主动提出要去一趟“三游洞”。

  三游洞位于西陵陕口西陵山北峰的峭壁上,因唐代白居易、白行简、元稹三人同游并各赋诗一首而得名“前三游”,又因宋代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游而得名“后三游”。

  先生虽多次到三峡现场,早年便陪同美国大坝之父—萨凡奇博士到过南津关,却因为主要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三峡工程的可行方案论证和建设方案及质量上,竟未能一睹位于南津关的“三游洞”风貌。

  我搀扶着先生沿陡危的小道依栏而下,来到山腰间。俯视悬崖下面的陆游泉,涓涓细泉流入,潭边草茂竹翠,先生忽然动情地说:“我这一生有两个遗憾,一个是没有到过三游洞,一个是没有去过天坛。今天算是弥补了一个遗憾。”

  听闻先生此言,我真是感慨万千。先生一生辗转海内外,踏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却对地处三峡的三游洞情有独钟。

  早年,先生以优异成绩考取清华大学水利专业留美公费生,先后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和哈佛大学攻读硕士学位,他的导师非常看好这个黄皮肤的勤奋学生,希望他能继续攻读博士并留在美国,哈佛也为先生提供了奖学金。但“七七事变”后,他毅然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回国参加抗日。他说:“如果国都亡了,我念书还有什么用?!”

  新中国成立以后,先生全心投身于水利水电事业,在祖国的版图上,只要有河流的地方就有他的目光、他的身影、他的足迹……

“我是个小学生,是平头老百姓”

  先生一生对大江大河感情笃真,是个“工作狂”,但在日常生活中,却淡泊名利,随遇而安。记得有一年,我陪先生从武汉到宜昌,途经荆州市沙市区观音垱镇的丫角,这里有一家土菜馆相当有名。坐定后,先生点了一盘烧土鸡,一盘炒菱角,吃得津津有味。吃过饭后,先生又走进附近几户农家小院,同农民聊起他们的家庭和生活情况。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先生聊天时的模样。

  先生毕生为祖国水利事业操劳奋斗,功勋卓著,却始终保持了一颗平常心。每次开会发言,先生必先声明“我是个小学生,是平头老百姓”。这句话也成了先生的口头禅。

  先生被人们誉为“当代李冰”。对这些荣誉,先生却看得很淡。他总是说:“我感到很惭愧,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一点事情,受之于人民多,为人民工作得少。”

“工程师要运用综合知识建设工程”

  记得那是1988年5月,我们一行专门到清华大学工字厅,向先生讨教关于隔河岩水电站大坝的设计问题。因为这个大坝是异型坝,也没有古人前辈的建设先例可循,要把这座水坝设计建设好难度很大!

  于是,我们来到清华大学向先生请教。那一天讨论得很热烈,近乎争论,我的笔记中仍然记录着先生在那次讨论中的一些观点。

  现在屹立在那里的隔河岩大坝,经受住了“98洪水”的严峻考验。

  那天讨论到很晚,走出先生的办公室时,天色已黑,工字厅的门槛很高,我搀扶着先生,他拉住我的手,突然间他“重重”打了我一拳,叮嘱我:“工程师要运用综合知识建设工程,需要有理论,也要有经验,仅在课堂上学的知识是不够的!”

  一直到今天,我依然记着先生那一拳的分量!先生的这一记“重拳”,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要经受住锻炼和考验,要用无愧于工程的实践,努力去践行一名工程师的诺言!

  (作者系水利部副部长)

2013年06月24日 16:24:26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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