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读书移情,立志是一刹那间的事

  丘成桐,著名数学家。1949年4月4日生于广东汕头。1966年-1969年香港中文大学数学系就读。1971年获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博士学位。曾任斯坦福、普林斯顿等大学数学教授。1987年至今任哈佛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纽约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1994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33岁即获代表数学界最高荣誉的菲尔茨奖。1994年获瑞典皇家科学院克雷福特数学奖等大奖。2010年获相当于数学界终身成就奖的沃尔夫数学奖。

“感情的培养是做大学问最重要的一部分……”

  问:您何时开始喜欢读书的?

  答:我年少时并不喜欢读书,在香港元朗的平原上嬉戏玩耍,也在沙田的山丘和海滨游戏,甚至逃学半年之久。真可谓徜徉于山水之间,放浪形骸之外。这期间,唯一的负担是父亲要求我读书练字,背诵古文诗词,读近代的文选,也读西方的作品。当时我喜爱的不是这些书,而是武侠小说,从梁羽生到金庸的作品都看了一遍。这些小说过于昂贵,只能借,得之不易。借到手后欣喜若狂。父亲认为这些作品文字不够雅驯,不许看,我只得躲在洗手间偷偷阅读。

  除了武侠小说,还有薛仁贵征东、征西、《七侠五义》和一些禁书,都是偷偷看。《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是公开阅读,因为父亲认为值得看。他要求我看书的同时,还要将书中诗词记熟。这可不容易,虽然现在还记得一些,例如葬花词和诸葛亮祭周瑜的文章,但大部分还是忘了。

  问:以后什么样的书最能引起您的兴趣?

  答:《三国演义》《水浒传》很快就引起我的兴趣,《红楼梦》仅看完前几回就没法继续看下去,直到父亲去世后,才将这本书仔细地读过一遍,也开始背诵其中的诗词。父亲早逝、家庭衰落,我与书中的情节共鸣,开始欣赏曹雪芹深入细致的文笔。

  四十多年来我有空就看这部伟大的著作,想象作者的胸怀和澎湃丰富的感情,也常想象在数学中如果创作同样的结构,是怎样伟大的事情。

  我个人认为:感情的培养是做大学问最重要的一部分。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有很多,其中清朝作家汪中在《汉上琴台之铭》中有一句:“扶弦动曲,乃移我情。”汇集了宋代斫琴文献的明人抄本《琴苑要录》中有这样几句:“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而成,至于精神寂寞,情之专一,未能得也……伯牙心悲,延颈四望,但闻海水汩没,山林谷冥,群鸟悲号,仰天长叹曰:‘先生将移我情。’”这一段话对我深有感触。立志要做大学问,只不过是一刹那间事。往往感情澎湃,不能自已,就能够将学者带进新的境界。

  问:除了中国的书外,西方的哪些书对您有影响呢?

  答:我也读西方的文学,例如歌德的《浮士德》,与《红楼梦》相比,一是天才的苦痛,一是凡人的苦痛。描写苦痛的极致,竟可以说得上是壮美的境界,足以移人性情。就这样,由于父亲的去世和阅读文学书籍,这大半年感情的波动,使我做学问的兴趣忽然变得极为浓厚,再无反顾。

  问:您那么小就读了那么多书,文学书居多,而您从事的却是数学研究,这些书对您几十年的学术生涯,对您取得的成就有什么样的帮助?

  答:四十年来我研究学问,处事为人,屡败屡进,未曾气馁。这种坚持的力量,当可追溯到当日感情之突破。我一生从未放弃追寻至真至美的努力,可以用元稹的诗来描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遇到困难时我会想起韩愈文章:“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 。”我也喜欢用《左传》中的两句勉励自己:“左轮朱殷,岂敢言病。”

“简洁有力的定理使人喜悦,如读《诗经》……”

  问:在您的学术生涯中,有什么奇妙的经验和我们分享?

  答:在美国伯克利的第一年我跟随C·Morrey教授学习偏微分方程,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这个学科的创始者之一。从他那里我掌握了椭圆形微分方程的基本技巧。在研究院的第二年我才开始跟随导师陈省身先生学习复几何。毕业后在我的学生和朋友们的合作下,逐渐将几何分析发展成一个重要的学科,也解决了很多重要问题。

  这是一种奇妙的经验,每个环节都要经过很多细致的推敲,然后才能将整个画面构造出来,正如曹雪芹写红楼一样。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曹雪芹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非寻常。”我们众多朋友创作的几何分析,也差不多花了十年才成功奠基。不敢说是“以血书成”,但每次的研究都很花费工夫,甚至废寝忘餐,失败再尝试,尝试再失败,最后才见到一幅美丽的图画。

  简洁有力的定理使人喜悦,就如读《诗经》《论语》一样,言短而意深。有些定理孤芳自赏,有些定理却引起一连串的突破,使我们对数学有更深入的认识。当定理被证明后,我们会觉得整个奋斗的过程都是有意思的,正如智者垂竿,往往大鱼上钩后,又将之放生,钓鱼的目的就是享受与鱼比试的乐趣,并不在乎收获。

  从数学的历史看,只有有深度的理论才能保存下来。千百年来定理层出不穷,真正名留后世的却凤毛麟角,因为新意实在不多,即使有新意但深度不够,也很难传世。

  问:您做数学研究的时候,有没有因为中国文化的功底而受到启发的?

  答:王国维评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以为其言淫鄙,但从美学观点却不失其真。数学创作也如写小说,不能远离实际。《红楼梦》能够扣人心弦,乃是因为描述出家族的腐败、社会的不平、青春的无奈,是个普罗众生的问题。好的数学也应当能接触到大自然中各种不同的现象才能深入,才能传世。我做研究,有时也会玄思无际,下笔滔滔,过了几个月才知空谈无益,不如学也。这时总会想起张先的词,“寻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若能回复古人境界,科学上创新当非难事……”

  问:您用“求玄赏美”四个字来概括你的数学人生,为什么?

  答:1973年在斯坦福大学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时,我对某个广义相对论的重要问题发生兴趣,它跟几何曲率和广义相对论质量的基本观念有关,我锲而不舍地思考,终于在1978年和学生Schoen一同解决了这个重要问题。也许这是受到王国维评词的影响,我认为数学家的工作不应该远离大自然的真和美。直到现在我还在考虑质量的问题,它有极为深入的几何意义。没有物理上的看法,很难想象单靠几何的架构就能获得深入结果。广义相对论中的质量与黑洞理论都有很美的几何意义。

  西方文艺复兴的一个重要反思就是复古,重新接受希腊文化真与美不可割裂的观点。中国古代文学的美和感情是极为充沛的,先秦两汉的思想和科技与西方差可比拟。清代以降,美术、文学不发达,科学亦无从发展。读书则以考证为主,不逮先秦两汉唐宋作者的热情澎湃。若今人能够回复古人的境界,在科学上创新当非难事。

  除了看《红楼梦》外,我也喜欢看《史记》、《汉书》。这些历史书发人深省,启发我做学问的方向。历史的事实教导我们在重要的时刻如何做决断。做学问的道路往往五花八门,走什么方向却影响了学者的一生。

  王国维说学问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做好的工作,总要放弃一些次要的工作,如何登高望远,做出决断,大致基于学者的经验和与师友的交流上。然而对我而言,历史的教训却很有帮助。

  问:每当您在学术生涯中需要做选择和决定的时候,最能给您启发和力量的是什么?

  答:我刚毕业时,承蒙几何学家西蒙斯邀请到纽约石溪做助理教授。当时石溪聚集了一群年轻而极负声望的几何学家,我在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一年后又蒙奥沙文教授邀请我到斯坦福大学访问,接着斯坦福大学聘请了我。当时斯坦福大学基本上没有做几何学的教授,我需要做决定。

  这时记起《史记》叙述汉高祖的事迹。刘邦去蜀,与项羽争霸,屡败屡战,犹驻军中原,无意返蜀,竟然成就了汉家四百多年的天下。对我来说,度量几何的局面太小,而斯坦福大学能够提供的数学前景宏大得多,所以决定还是留在斯坦福做教授。现在想来,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少时受父亲鼓励,对求取知识有浓烈的兴趣,对大自然的现象和规律都很好奇,想去了解,也希望能够做一些有价值的工作,传诸后世。我很喜爱两则古文。孔子:“君子疾没世而不称焉。”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自得其乐,找寻我心目中宇宙的奥秘……”

  问:当一个人找到了理想的方向后,您认为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立志当然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如何做好学问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有幸得到好的数学老师指导。当我学习平面几何时,我才知道数学的美,也诧异于公理逻辑的威力。

  因为对几何的兴趣,我做习题都很成功,也从解题的过程中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我开始寻找新的题目,去探讨自己能够想象的平面几何现象。每天早上坐火车上学时我也花时间去想,这种练习对我以后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

  屈原说:“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章的格调和对学术的影响力与“内美”有关,可以从诗词、礼、乐、古文、大自然中培养吸收。修能却需要浸淫于书本,从听课和师友交流中,发现最合适的研究方向,勇往直前。

  有理想的方向后,还需要寻找好的问题。西方哲人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说:“人类开始思考直接触目不可思议的东西而或惊异……而抱着疑惑,所以由惊异进于疑惑,始发现问题。”惊异有点像惊艳,一方面需要多阅历,一方面需要感情充沛才能产生。

  空间曲率的概念对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通过爱因斯坦方程,它描述物质的分布,这个方程的简洁和美丽使我诧异。当时我刚结婚,正在享受人生美好的时刻,欣赏这个刚完成的定理的真实和美丽,有如自身融入大自然。

  斯坦福的校园确实漂亮,黄昏时在大教堂的广场,在长长的回廊上散步。看着落日熔金,青草连天的景色,心情特别舒畅。我早年的工作都在这里孕育而成。

  做科研确实要付出代价,但快乐无穷。先父的心愿是:“寻孔颜乐处,拓万古心胸。”我只知自得其乐,找寻我心目中宇宙的奥秘。这就是所谓“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来源:成都日报 2011-11-14 孟蔚红

 

 

2011年11月16日 14:37:55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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