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教育公平及其新的理论假设

——访清华大学谢维和教授

《中国教育报》1-17

  编者按:

  近年来,中国的教育事业取得了十分明显的进步和发 展,但社会上对教育特别是教育公平的议论仍然不绝于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教育公平是教育现代化和教育民主化的重要内容,也是建设和谐社会的重要方面。如果不能在理论上对此给予科学的回答与解释,将对整个教育改革和发展的政策产生非常大的影响,甚至容易导致对整个教育改革的否定。谢维和教授等人近日完成的“中国的教育公平与教育发展(1990-2005)——关于教育公平的一种新的理论假设及其初步证明”课题,通过各种研究和证明,提出了关于中国教育公平的新的理论假设。中国是一个教育大国,这个新的理论假设在一定程度上对许多发展中国家具有参照意义。近日,记者就中国教育公平的一些重要问题对谢维 和教授进行了访谈。

  教育公平理论的复杂性

  主要观点:教育公平的发展与教育的发展具有十分密切的联系,但一定阶段的教育发展并不能够马上提高教育公平的水平,甚至有可能出现新的、更大的不公平。这意味着教育公平的问题更加复杂,应该有新的认识角度和新的政策取向。

  记者:您曾经在中国教育报教育科学版发表过一篇文章,提出教 育公平是教育的“绝对”命令,把教育公平置于神圣的地位,引人警醒。您一直在进行教育公平方面的研究,“中国的教育公平与教育发展(1990-2005) ——关于教育公平的一种新的理论假设及其初步证明”课题已经结题并出版。能否介绍一下您的新发现?

  谢维和:我们通过研究发现,在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若干年里,中国教育的改革和发展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十分 值得关注和研究的现象:一方面,从不同的方面看,中国的教育事业取得了十分明显的进步和发展,包括义务教育的基本普及、基础教育的扩大与发展、高等教育的 大众化以及教育结构的调整和教育法制的建设等;但另一方面,这种非常明显的教育发展和成绩却并没有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带来教育公平的提高,整个社会对教育 的批评仍然不绝于耳,特别是对于教育公平的批评和指责,更是成了社会、老百姓、新闻媒体甚至理论界和政府等各个方面的话题,而且还有越来越热闹的趋势。

  记者:这是两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谢维和:应该承认,这样两种现象都是事实,但是,将它们对立起来而且相互否定,却是不应该而且是不适当的。而且,这种矛盾的现象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以下几种直接或者是潜在的危害。

  一种是社会思潮的混乱与逆反,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对整个中国社会思潮的发展和变化,特别是对教育的评价和看法,形成了一种非常直接的危害,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人们对教育的积极性、热情和期望,以至于出现了对教育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

  一种是对教育管理部门形成了极大压力,我们甚至可以认为,它已经使那些有责任感的政府官员们紧张得睡不着觉了。这样一种敏感和紧张,以及由此出现 的某些矫枉过正的措施,很可能导致放弃和调整过去我们在教育改革和发展过程中本来是正确的政策和措施,或者说,对那些本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够更加清楚 地证明其合理性的教育政策,采取简单和功利性的修改。

  一种是崇高的倾斜与怀疑,对整个社会的精神系统带来了十分令人忧虑的问题,而不仅仅是一种对教育实体的消极影响。学校在社会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 神圣的地方和领域,而教育则是整个社会精神和价值系统中崇高的具体表现和承载。它体现了一种崇高,是公平的。但是,如果人们看到整个教育在取得了如此巨大 的发展和进步以后,竟然还有这样的不公平,对个别与少数人的归因、批评和指责,往往就会迁移到教育本身了。

  记者:的确,这种现象非常重要,它对教育公平研究提出了哪些挑战?

  谢维和:教育公平是评价一个国家和地区教育改革与发展成就和水平的一个基本标准。教育公平实际上已经成为和谐社会的一个关键内涵,没有教育的公平,和谐社会的建设是不可能的。但教育公平的理论和实践在21世纪初中国社会中具有一定的复杂性。

  记者:这种复杂体现在哪些方面?

  谢维和:第一,中国社会结构本身非常复杂,各个不同地方的社会经济发展极不平衡,因而对教育公平的认识和要求 也具有不同的内容,而在不同地区实施教育公平的方式也应该有所不同。但问题在于,如果按照不同地方的实际以及人们对教育公平的不同认识和理解,实施具有不 同内容和标准的教育公平,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现象。

  因此,这个时期中国教育的公平问题包含了许多矛盾,而且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第二,中国的教育公平问题与整个社会经济的转型结合在一起,包括产业结构的调整、城市化的发展、劳动就业的问题,等等。同时,也与整个社会对社会公平与正义等问题的讨论纠缠在一起。

  我们可以这样认为,目前中国社会经济改革与发展以及社会转型过程中的教育公平问题,被赋予了更多的责任和价值,承载了比平时更多的内涵,甚至背负了更加沉重的期待。

  第三,中国的教育公平问题同时与中国教育的转型联系在一起,各种不同的教育改革和新的教育观念也使得教育公平的含义非常复杂和多样化,特别是关于教育评价的多样化和目前存在的争论,往往造成了对教育公平的各种理解。

  更加重要的是,教育公平与对整个中国在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教育改革和发展的评价有关。它也涉及如何看待这些年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中的得失与经验的问题,涉及对这些年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的若干具体政策的评价问题。

  当前中国教育公平的特点

  主要观点:教育公平问题的主要特点是,教育公平与教育差别混合,客观事实与主观感受结合,表现为初步的社会运动形态。

  记者: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我国教育公平问题的主要特点有哪些?

  谢维和:有这样几点:第一是教育公平与教育差别的混合,第二是客观事实与主观感受结合,第三是表现为一种初步的社会运动的形态。

  记者:教育公平与教育差别有什么区别?

  谢维和:首先,教育公平是一个绝对的命题和目标,也是教育改革和发展始终应该坚持的基本目标。教育差别主要指 的是人们在普遍达到和接受了某些共同水平和程度的教育以后,所存在的教育需求满足上的差别。由于教育差别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教育不公平和教育机会不均等的 某些特征,所以往往与教育不公平中包含的差别混同在一起,因而也常常被认为是一种教育不公平现象。由于教育公平和教育差别的含义与目标都是不同的,所以, 解决教育公平与教育差别的政策和实践的措施显然是应该有所区别的。

  记者:如何理解“客观现象与主观感受的结合”?

  谢维和:教育资源的分配和配置上的不公平是一个“社会事实”,是一种客观现象。当教育资源的分配与人们的利益 之间关系并不直接和密切时,尽管存在教育资源分配或配置上的极大不公平,人们往往不会十分介意。一旦教育资源对人们的生存和发展具有了十分重要的意义和极 大的利益关系以后,它的分配或配置不公平,势必引起人们非常明显和极大的相对剥夺感,进而对教育公平形成更大的诉求,对各种不公平现象提出抨击和批评。这 说明,现代社会的教育公平问题具有非常强烈的价值判断和主观感受性。

  记者:这种相对剥夺感是如何产生的?

  谢维和:相对剥夺与隶属群体的变化可以为我们的观点提供理论证明。

  隶属群体的分化是研究参考群体的非常重要的因素,也是研究教育公平现象与问题的重要角度。它至少包括两个方面的含义:首先是隶属群体本身的变化, 例如,隶属群体中一部分成员离去,成为其他更高层次的社会群体的成员,并且能够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和条件时,它必定使仍然存在于这个群体中的成员感到压 力,甚至是恐慌。其次是在社会转型时期,非隶属群体常常成为人们的参考群体,例如,农村的人常常以城市的人作为自己的参考群体。当出现这种变化时,过去处 在比较低的社会阶层的人,常常不断地寻求自己与那些非隶属群体成员,特别是那些具有某种优越性或者是较高社会地位的群体成员的相同之处,甚至是相对优势, 由此形成一种相对剥夺感,进而形成一种强烈的不公平感。

  记者:我们怎么理解这种相对剥夺感?

  谢维和:其实,在一个开放的、社会流动机会比较多的社会,特别是在一个社会的转型时期,这样一种相对剥夺感的 出现往往是必然的。因为,社会的改革与转型,常常会给人们带来比较高的社会期望,而且,通过与其他隶属群体和非隶属群体中相似的社会成员比较,以及由此产 生的对自己的低评价,常常会演变和发展成为一种相对剥夺感和不公平感。而在一个十分封闭的社会中,由于整个社会流动的机会非常少,人们往往也缺乏比较,整 个社会和人们的抱怨和批评往往也比较少。

  记者:如何理解教育公平表现为一种初步的社会运动的形态?

  谢维和:这指的是,这种对教育公平的要求和对教育不公平的批评,已经超出了教育活动本身,而成为影响和波及整个社会的活动。或者说,它已经超越了教育活动本身,而涉及整个社会的问题。显然,这与一般的教育公平是非常不同的。

  教育公平理论的“解释残余”

  主要观点:传统教育公平理论留有“解释残余”,集中体现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教育改革和发展所取得的巨大成绩和各个方面的进步,不能像理论和常识所期望的那样,带来教育公平水平的提高,相反整个社会对教育公平的关注和批评却越来越多。

  记者:教育公平是一个世界难题,是各个国家普遍关注和研究的问题。目前我国教育理论界对教育公平的研究是什么状况?

  谢维和:在中国与世界发达国家之间教育公平发展的差距上,虽然不能简单进行发展水平高低的对比,但就研究而言,我们更多的是在应用国外的理论和方法,尤其是发达国家的理论和方法,研究和分析中国的教育公平。

  记者:传统的教育公平理论有哪些?

  谢维和:教育公平理论是教育理论尤其是教育社会学理论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内容非常丰富,主要有社会经济决定论、资源分配决定论、文化资本决定论、教育需求决定论和教育本身决定论五个方面。

  记者:社会经济决定论解释了哪些问题,留下了哪些理论难题?

  谢维和:这种观点认为,教育中的不公平现象主要是由于社会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和差距造成的。特别是社会分配差距的扩大和社会地位的进一步分化,导致了教育领域中的各种不公平现象。

  应该说,经济发展水平和收入的差距的确是影响教育公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中国也仍然存在这样的问题。但是,为什么相比较而言,那些经济发展 水平和状况相对较好的社会群体和地区,对教育公平的批评更加强烈呢?为什么收入相对较高的人们对教育公平的呼声反而更高呢?这些都说明,仅仅从经济决定论 的角度分析和解释教育不公平显然是不够的。

  记者:资源分配决定论解释了哪些问题,留下了哪些理论难题?

  谢维和:这种观点认为,教育中的不公平现象主要是由于教育资源配置不合理或不公平所引起的。

  教育资源的分配和配置是影响教育公平的一个非常直接的因素,中国的教育不公平现象也与此有关。但是,完全按照教育资源的分配或配置来解释教育不公 平现象也是不合适的。在有些地方,尽管人们在经济上已经达到了一定的富裕程度,但仍然不愿意送孩子上学。这实际上存在着制度和文化的原因,而且,正如前面 所说的那样,在教育资源分配方面具有优势的地方,对教育公平的批评甚至更多、更加激烈。

  记者:文化资本决定论解释了哪些问题,留下了哪些理论难题?

  谢维和:这种观点认为,不能简单地把影响教育公平的教育资源都认为是指物质形态或类似于货币那样有形的资源。 实际上,在民主社会中真正影响教育不公平的是文化资源。其主要依据是,社会的发展已经进入到了越来越民主化的阶段,任何一个国家和社会的体制和制度都不可 能允许各个不同的社会阶层和群体,包括个人,由于物质和经济的原因而失去接受教育的机会,或者说,出现教育的不公平。

  但是,这种观点存在一些局限。第一,无论文化资本的意义多么重要,它仍然是以经济为基础的。第二,完全按照文化资本的力量解释教育不公平现象,同 样会出现单纯按照经济资本解释教育不公平现象的问题,即尽管那些在文化资本的占有上处于劣势的社会阶层和群体也会对这种因素引起的教育不公平提出批评,但 对教育公平批评最厉害、最尖锐的往往并不是那些在文化资本的占有上处于劣势的社会阶层和群体,而是具有优势的社会阶层和群体。

  记者:教育需求决定论解释了哪些问题,留下了哪些理论难题?

  谢维和:这种观点认为,当前社会上对教育公平的呼声和批评,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整个社会和人民群众对教育的需 求发生了变化,至少是部分发生了变化,并且与现有的教育公平政策发生了矛盾和差异,或者说,教育公平的供给模式与需求模式之间发生了矛盾。这种看法和解释 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教育公平的现象不能简单地按照某种统一的观点和标准进行分析,而要根据不同的需求进行研究。

  但是,完全把现在中国教育公平所承受和面对的批评都归结为教育需求的变化,也是不适当的。在一个客观时间或历史时期中,中国的社会经济发展往往同 时存在着几种不同的社会经济发展形态,这使得中国的社会经济政策,包括教育政策,在实施时显得异常复杂。所以,在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的过程中,对教育的不 同需求始终存在着,不过现在是更加突出了而已。

  记者:教育本身决定论解释了哪些问题,留下了哪些理论难题?

  谢维和:这种观点指的是教育系统内部的各种因素,如选拔机制(评价模式)、课程模式、教育结构、教育观念等因 素对教育公平的影响。客观地说,这些因素的确是存在的,但它也不能完全解释目前这种现象。教育的各种评价制度,无疑是影响教育公平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 政府和教育部门也十分注重评价制度的改革与创新,但它仍是困难比较大的领域之一。比如,经过几十年高等教育入学考试以后,人们纷纷提出了改革高等教育入学 考试规模的见解和要求,也增加了一些新的方式和途径进一步丰富高等教育的选拔方式,如面试和自主招生等。但是,人们的批评仍不绝于耳。

  关于教育结构对教育公平的影响,最尖锐和常见的批评主要是针对教育结构本身的层次差异,即学校本身的差异,包括高等教育中的重点大学以及中小学的重点学校。实际上,重点学校的政策由来已久。20世纪50年代初就有重点学校,但那时对重点学校的批评并没有今天这样强烈。

  教育系统内部各种因素对教育公平的影响还潜在地体现在学校的课程体系中。从表面上看,课程的内容和形式往往具有客观的公平性,但是,随着教育研究的深入,人们发现在表面上看十分公平的课程实际上包含了不公平的倾向。

  记者:既然上述对教育公平的理论探讨并不能解决教育公平中所有问题和现象,新的研究应该从哪里开始呢,具有怎样的迫切性?

  谢维和:在这些解释和说明之外,仍然有一些现象是它们所不能完全解释和说明的,它们仍旧留有“解释残余”,这 集中体现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教育改革和发展所取得的巨大成绩和各个方面的进步,不能像理论和常识所期望的那样,带来教育公平水平的提高,相反整个社 会对教育公平的关注和批评却越来越多呢?如果不能在理论上对这些新的问题给予适当和科学的回答与解释,将对整个教育改革和发展的政策产生非常大的影响,甚 至容易导致对整个教育改革的否定。

  新的理论假设

  主要观点:在一个转型的社会和国家中,教育发展在相当长的一个阶段内往往并不会提高教育公平的程度,甚至会引起更大的教育不公平。但是,随着教育的进一步发展,特别是教育扩张与教育机会分配改革的结合,教育公平的状况将逐渐得到改善和提高。

  记者:您怎样来解释上面那个新问题?

  谢维和:我们通过各种研究和证明,提出这样一个理论假设:

  在一个转型的社会和国家中,教育发展在相当长的一个阶段内往往并不会提高教育公平的程度,甚至会引起新的更大的教育不公平。但是,随着教育的进一 步发展,特别是教育扩张与教育机会分配改革的结合,教育公平的状况将逐渐得到改善和提高。因此,在教育公平的发展中,也同样会出现一个类似于库兹涅茨倒U 曲线的变化过程,这也是教育公平发展的一个基本规律。

  这个新的理论假设的主要内容是:

  第一,在教育发展的初期,教育发展并不能够促进教育公平的改善,甚至会产生新的或更大的教育不公平。但在教育发展达到一定水平和阶段以后,教育不 公平的程度将有可能在某个区间停止继续上升的趋势,或者说,反映教育公平变化的指标将不再随着教育发展而继续上升,而是相对稳定地保持在一定的水平上。

  第二,这种反映教育公平发展和变化的指标曲线在相对稳定以后,有可能在某个适当的时间出现下降的趋势。

  记者: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理论发现,对于现实教育公平问题具有很强的解释力。它的提出有什么含义?

  谢维和:新的理论假设的重要含义有这样几个方面:

  首先,这个假设承认和肯定教育发展必定会不断提高教育公平的程度与水平,充分肯定教育的公平只能而且必须通过教育的不断发展,才能够持续和稳定地得到改善和提高。

  其次,任何教育公平的理论假设都与一定的社会历史背景联系在一起。新的时代背景本身形成了一种新的结构和网络,让处于其中的各种因素都不同程度地 获得了新的意义和内涵。而且,十分有意义的是,尽管这一新的时代背景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恢宏和普遍性,它所提供的生存空间与思维空间也都如此广袤,但是, 与过去比较,它不仅没有使个体产生一种遥远的感觉,反而与人们的生活更加贴近和紧密。

  再其次,教育公平本身是一个历史范畴,在不同时代都有它自身的特定内容,并与历史的发展联系在一起。教育公平的内容,既包括了人们对教育公平的认 识,也反映了一定时代教育公平的内涵与特点等。但是,应该看到的是,虽然认识教育公平的这种时代特点的方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但其中比较基本的方式是,教 育公平的各种内容、问题和特点,常常都是与教育发展的规模和教育的参与程度联系在一起的,并受其规定。这是对中国教育公平进行分析和研究的基本角度和方 法。同样毋庸置疑的是,这种教育规模的扩大和教育参与程度的提高,必将给教育公平带来新的含义和问题,包括新的挑战。数量的增加和参与程度的提高,必然引 起整个教育结构中差异的扩大,进一步带来教育的多元化,增加教育公平的复杂性程度。教育参与程度的提高,也势必进一步转变人们对教育的态度,使人们更加积 极和主动地关心教育的改革和发展,关心教育与个人利益之间的关系,进而更加关心教育公平。

  最后,教育公平不仅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同时也是一个主观的价值判断和评价。特别是社会的转型,为教育公平的发展变化提供了新的社会环境,并且产生 了一些新的问题和机制,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整个社会的世俗化程度越来越高,具体表现为人们对自己的发展具有更大的期望,常常具有更强的机会意识,力 求抓住各种机会促进自己的发展,改变自己的命运。二是社会的流动和开发为人们的发展和变化提供了更加广阔的空间。人们在评价自己的行为和发展时,具有了更 多的参考群体,有了更加强烈的向上流动的欲望。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条件下,由于各种具体路径和资源等因素的限制,人们也往往产生一种相对剥夺的感受,进而 感到教育的不公平。

  记者:您是怎样提出和证明您的理论假设的?

  谢维和:简单地说,我首先通过文献计量方法描述了近年来中国教育公平发展变化的情况,发现整个社会对教育公平 的批评越来越多,进而通过内容分析的方法分析了这些批评的具体内容,总结了中国目前对教育公平的批评的主要特点。应用“理论减法”找到以往理论所不能解释 的“残余”以后,我提出了我的理论假设。由此,我通过四重证明来证明我的假设,即背景证明、理论证明、数理证明和拓展证明。在这个证明过程中,我发现现在 的教育公平与人们的直接利益关系越来越密切,人们也更加介意教育公平对自己发展的意义和价值。同时,在社会转型时期,人们的参考群体有了新的变化,由此形 成的相对剥夺现象也使得人们对自己的主观评价往往比较低,因而也强化了不公平感。我通过入学率的提高、整个劳动力文化水平的提高和教育经费的增加等不同方 面说明了这种现象。另外,我又通过回归分析的统计分析方法,从上述三个方面证明,它们的增长和提高与通过文献计量方法呈现的教育公平的变化曲线之间,具有 非常强的相关性,进而支持了上述理论证明。最后,我又通过与教育发展理论和经济学中的库兹涅茨倒U曲线理论的比较,进行了对假设的拓展证明。当然,这仍然 只是一个初步的证明。

  记者:请总结一下您的结论。

  谢维和:第一,在中国社会的转型时期,教育的改革和发展,尤其是一定时期教育的快速发展,往往并不能够直接带来更高水平的教育公平,而是会出现新的教育不公平,以及教育公平程度与水平的下降。这种现象的产生和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是正常的,是符合教育发展和教育公平的发展规律的。

  第二,这个时期随着教育发展而出现的教育公平程度或水平的下降或恶化,与教育发展程度不高条件下的教育不公平是不同的,其表现形态和主要层次也是有差异的。

  第三,这个时期出现的这种新的教育不公平现象只是暂时的,它必将会通过经济社会的发展,以及教育的进一步改革和发展得到改善。 

  记者:您对调整现有教育政策,进一步促进教育公平的实现有什么建议?

  谢维和:政策的变化与调整应放在改善上好学与上大学方面的教育公平。首先是通过教育的进一步发展,不断增加优 质教育资源的总量;其次是改善教育公平的政策选择,即改善教育公平的政策不仅应该放在改善贫苦、农村和边远地区义务教育中的不公平问题,而且还应该重视教 育资源配置,尤其是优质教育资源分配体制和机制的优化;同时,应该进一步促进教育的科学健康的发展,即把教育扩张与教育机会分配体制机制的改革结合起来, 不断改善和提高教育公平的状况。

  另外,政策思路的变化与调整应放在合理性与合意性上,在不断扩大教育规模、提高整个社会的教育水平的同时,更加重视和强调不同社会群体之间在教育上的相对差异,特别是通过多样化的教育供给满足人们对教育服务的不同需求,并且注重人们在比较参考群体中所产生的相对剥夺感。

  政策机制的变化与调整应放在政府、市场与公民三个主体之间的调节上。相应于教育公平领域中复杂和多元化的矛盾和诉求,应用多元化的政策机制进行协调。(本报记者 杨桂青)

2009年01月19日 08:00:41  清华新闻网

更多 ›图说清华

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