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光:新闻教育改革的希望在哪里

  清华大学一座古老的西洋式风格的礼堂旁边坐落着另一座年代久远的红砖楼房――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一群学生坐在学院一间教室里上全球媒介素养课。这间教室装配有40台崭新的台式电脑和10台高速彭博新闻终端机。

  大多数上课学生多是非新闻专业,他们来自清华大学医学院、社会学系、电子系、汽车系、环境系、水利系、法学院、经济管理学院、历史系、外语系等。

  2007年秋,我从萨尔茨堡全球媒介素养暑期学院回到北京后,我和我的同事开创了一门针对清华非新闻专业学生的“在媒体实验室里体验新闻――全球媒介素养课”。在教授这门课的过程中,我希望它不仅能帮助开创超越传统的创新性新闻课程,也能在非新闻学院学生中培养见多识广的记者,而这些学生可能就是未来会影响中国新闻业变迁与进步的人。

  为什么要从非新闻和非传播学生中培养新闻记者?从理论上讲,记者是为满足公众知情权而做知情报道。一个知情的记者不一定是了解内幕者,但对他所报道的领域,需要有判断力、通情达理、知识渊博并且没有偏见。优秀的记者更应有勇气按事实本来的面貌来报道事实,而不是按受众或总编想像的事实来报道。而不合格的记者往往会基于个人的判断、偏见、谣言、闲话甚至民愤的需要来报道新闻事实。

  如今最有市场的新闻多是关于传言和重复传言。一名英国教授在清华大学最近的一个研讨班上谈及他在新闻媒体的从业经验时说:“媒体上95%的报道我都信。剩下的5%由于我知道,所以我不信。”

  而今年在一位社会学教授家的新年聚会上,我也听到另一位教授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相信记者写的关于其他人的报道都是真的,但那些关于我的报道都是假的。”

  媒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公众不再相信记者能提供可靠、权威的信息?媒体到底是公众与真相之间的桥梁还是成了中间的障碍?公众这种对媒体的不信任应该谴责谁?

  2008年元旦前一周,新闻媒体和博客曾火热讨论白宫新闻发言人Dana Perino不知道古巴导弹危机的事。

  一名学生问记者:“像她这样一个拥有传播学院硕士学位的发言人怎么会对历史如此无知?”

  记者说:“正是因为她是那个学院毕业的。”

  在今天的新闻与传播学院里,学生不是被鼓励去多修一些与语文、历史、法律、经济、外交、科学、环境、健康等相关的课程,而是被鼓励去做一些与他们的未来工作生涯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在萨尔茨堡暑期学院,新闻与传播学教授的是获取知识的方法而非知识的记忆。而在国内的某些院系,优秀学生的选拔是根据他们对书本知识的死记硬背而不是根据学生独立、创新和深入采访获得的新闻作品。由于强调对书本知识的死记硬背,降低了新闻与传播学教育的智力门槛和动手能力的培养。结果是,建立新闻或传播学院、招募老师、招考研究生(特别是博士生)的门槛越来越低。今天中国拥有700余所新闻或传播院系,在校大学生数以十万计。一名教育者抱怨说,新闻与传播学院简直成了什么人都可以挤进来教书的场所。

  新闻界的朋友常问我一个问题:“中国创办这么多的新闻或传播学院的目的是什么?这与社会上的真实需求究竟有什么关系?”

  中国新闻学教育不仅正渐渐与现实脱节,更为糟糕的是,它正渐渐背离新闻学的核心价值。尽管公众仍然通过阅读记者的新闻报道来了解政治、经济、社会、科学、医学和教育的最新发展,但是新闻或传播学院远远没有使学生准备好理解世界的能力。在新闻或传播学院,学生被教授各种吸引眼球和注意力的技巧,而没有学会全面、真实、公正地报道,并保持其科学可信度。

  2003年,全世界至少有一百万篇(包括重复的)非典的报道见诸报端、电视、广播、网络、手机。但是大多数中国记者以及公众仍然对非典相当无知。2007年春,很多国内媒体传播了一则谣言,说海南岛的香蕉感染了非典型性肺炎,海南岛的香蕉产业受到很大冲击。

  一位海南农学家问道:“为什么记者要向公众散布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信息?”

  一位教育者回答说:“因为他们在新闻或传播学院里没有学过医学课程。”

  由于多数新闻或传播学院学生没有人文社会和自然科学方面的课程安排,他们在学识上没有准备好来报道复杂的现实世界。当重大突发事件发生时,他们不知道到哪里寻求知情和权威的信源,也很难知道声称与核实、推论与证据、偏见与公平、伪科学与科学、非知情人与知情人的区别。

  一位同事私下里说:“中国必须重新设计新闻学课程,而且要在非新闻学学生中开设新闻学课程。”

  每年年底,各新闻媒体的主编来到大学招募记者,大量的新闻或传播学院的学生在面试中被淘汰,败给法学院、经管学院、环境系、医学院、外语学院等非新闻传播专业的学生。

  中国的新闻或传播学院的院长们常会遇到这样一个问题:“当你知道你的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你晚上能睡着觉吗?”

  未来的中国新闻教育应该怎么办?应该像开办大学语文那样开办大学新闻素养课程。除了加大新闻学院学生修外系课程的学分比重外,还要向法学院、医学院、商学院、历史系的学生开设新闻基础课和新闻道德课,鼓励他们利用他们的专业特长,通过文字、图片、电视、广播或网络来清晰、深刻、权威、通俗地讲述新闻故事。

  新闻学院学生的学术家园应在人文学、艺术、历史、语言学、文学、政治学、经济学、法学和科学。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与他在历史、语言、文学、政治、经济、法学等方面的知识的深度息息相关。优秀的记者需要的是一门专业知识和讲故事的技能。

  中国的新闻教育不仅与社会现实需要脱节,也与新闻界的现实需要相脱离。有一次看到某学院期末考试试卷,感到十分沮丧。期末分数不是根据学生实际能力和水平来评定,而是根据对这样一些问题的答案记忆来确定的:

  “新闻有多少种定义?”

  “新闻导语有多少种类?”

  ……

  对于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学生的评价,应该像对待美术学院和音乐学院的学生那样,不是仅凭死记硬背几页纸的考试答题来评定学生,而是让他们动手学习。

  中国的新闻教育工作者正站在十字路口。从现在起我们要走哪条路?我们面对新闻等式的两边——商业与事实。我们需要选择等式的左边——事实。我们必须教会学生以知情的方式来采访报道新闻。我们的学生必须知道哪些信源值得信赖,哪些不值得信赖。

  一些媒体的商业化和新闻的商品化正在导致有的新闻工作者丧失守门员的权威。尽管新闻教育者无法改变这一媒介现实,但是,我们应以此为新闻教育改革的契机。广大的人民群众,特别是新闻界会热烈欢迎中国出现一种新的新闻教育模式的,因为人民需要知情的记者。(作者李希光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常务副院长)

  来源:《新闻与写作》2008年05月08日

2008年05月09日 12:29:02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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