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清华塑造于我的传递下去”

 ——访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获得者戚学民

研通社 刘国铮

  戚学民,1972年5月出生,江苏人。 1996毕业于苏州大学社会学院历史系,获教育学学士学位。1996年9月-1999年7月,就读于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获专门史硕士学位。 1999年9月-2003年1月,就读于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获历史学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2005年12月至今,在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任副教授。2003年至今,兼任人文学院业务办主任。 2005年1月应法国人文之家邀请作为访问学者赴法研修。 2005年博士论文《严复政治讲义研究:文本渊源、言说对象和理论意义》被评为当年“全国优秀博士论文”,该篇论文是清华大学人文学科首篇博士论文。

  “个人生命的寄托和理想追求所在”

  见到戚学民,让我有一种角色的错位。他爽朗的性格,很不像是一个集“学术研究”和“业务办主任”于一体的老师,而更像是我的学长。而清涩的我,拿着采访提纲,反而变成了“老师”。问到他怎么会选择历史和思想史,他不假思索的说“我觉得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对于历史的理解和喜爱,他有着自己深刻的体会。“我觉得自己很适合搞历史。对我来说,历史已经超越了学科本身,而是个人生命的寄托和理想追求所在。现在读历史,已经不是简单的资料、观点、成果的罗列,而是通过和那么多前辈人物对话得到一种共鸣,而且历史的风风雨雨足以发人深省,成为自我更新自我完善的一个动力。”

  的确,这是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全球化的时代,很多光鲜的词汇充斥着人们的眼球——IT、MBA、 MPA、软件、通信等等。很多东西被人们遗忘甚至忽视了。戚学民很严肃的说:“历史对于国家来说是传承价值和文明的,除了物质支撑外,主要靠一个精神上的东西支撑我们,现在我们自己把价值放弃了,就得到了一种不安定。从价值层面上,我们需要传承价值确定价值,我们需要身份认同感,而这些都是历史告诉我们的,也是我们不能忘记的”。从他的严肃中,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作为一个人文社会学者对于国家、民族的强烈责任感和使命感。也正是因为对历史深切的体会和热爱,戚学民坚定地走上了自己的学术生涯之路。

  戚学民本科就读于苏州大学,1996年考入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攻读硕士。不同于其他理工科的同学,对于他的求学之路来说,自己是伴随着清华文科的逐渐发展壮大而一路成长起来的。

  “那时候,清华文科刚刚复建不久,我读硕士的时候,还没有博士点。所以自然也没有直博一说。当时所有专业的同学是一个班,文史哲政经法大家都在一起,学习讨论很有意思。随着清华文科的快速发展,我选择了读博。”对于1999年毕业的清华文科硕士来说,就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国家各个重要部门的重要岗位似乎都在向他们招手,盘点当年和自己一起毕业的同学,戚学民自嘲到“恐怕就我这种留在学校里的是最普通的了。我从小就非常向往读书人的生活。现在可以说是基本上实现了”。

  在向我介绍他的同学时,戚学民满脸的自豪,同时也流露出对自己学术生涯定位的坚定和满足。人们习惯用各种标准和思维定式来衡量成败,也许相对于那些已做到一定职位的同学来说,戚学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华青年教师,然而,他却非常的从容、自信和满足。那种满足是一种对学术的执着追求与向往,是一种“得天下英才育之”的骄傲。

  “博士阶段将我冶铸成型”

  被问到在自己的经历中,影响最大的阶段时,戚学民以近乎抢答似的迅速说:“当然是博士阶段”。“我想对很多读博士、走学术之路的人来说,博士阶段尤其选择在清华读博士,一定是刻骨铭心的。当时我们所有读博士的同学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能‘活着走出清华’。” 显然,这更像是一种调侃,但却体现了戚学民对清华学术严谨的敬畏和感激。也正是因为一点一滴的训练,才使得他的学术之路水到渠成。

  读博士时,戚学民并不一帆风顺。曾经有一段时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种焦虑、不安,足可以让一个人的信心丧失殆尽,对未来、对前途完全的迷失和不知所措。 当时历史系有几个老先生,是老清华历史系毕业的,他们对于学术的严谨和较真的态度足以击溃同学们全部的自信心。“我曾经在一次发言后,被老先生严厉地训斥,自己强忍着眼泪回到了宿舍。” 有时,在一些学术研讨会,邀请业内来自各个学校的教授老师共同参加,“其他院校的老师都同意的时候,我们自己内部还在讨论”。

  虽然要求很是严格,但是戚学民却非常地感激。他认为清华的老师都是兢兢业业、学有专攻的,对于学术格外得较真,所以跟老师的交流往往会有很强的受挫感,是很正常的。在入门阶段,规则对我们来说是陌生的,学术从难从严,是很关键的。

  也正是这样的环境,才铸就了他的学术态度和淡定、从容的性格。戚学民总结说,这是一个“熔铸成型”的阶段,一个人的学术方法、研究能力、形成的学术观点和日后的潜力、方向都是在这个时候大体形成的。如果说把本科阶段的训练比喻成毛坯、到硕士阶段变成“半成品”,那么博士阶段就是要在规范的基础上,通过对学理、方法的掌握和一定强度的训练后,“熔铸成型”的阶段。

  对于学位的定位和学术的理解,戚学民有自己的想法:“虽然现在社会对人才的学历要求很高,比如一些公务员要求博士学历,但其实博士是做学问的开端,是学术生涯的开始。学术本身就是一个行业,一种职业,而不是一个头衔,一块敲门砖。学术永远都是需要少数人来搞的。” 所以对那些正在选择的同学说,他认为一定要作好定位,如果读博士,最终的目的就应该是提高我们国家的科研水平。

  “我的博士论文只是一个很不成熟的学术经历”

  提起获得“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的感受,戚学民觉得很是不值得一提。他说从来没想过会获得这个荣誉。现在再回过头看自己的论文,觉得那只是一个训练,是学术入门的见证,“对我来说,是很不成熟的学术经历。”我能理解,这并不是他的故作谦虚,他是在自己的学术道路上一直坚实的往前走着,而那只是曾经的一步。

  戚学民的博士论文题为《严复政治讲义研究:文本渊源、言说对象和理论意义》,简单地说,他发现了一个事实:我们在近代学习政治学的过程中,中国人自己撰写了很多政治学教材。这其中,长期被我们认为是由我们中国人自己编写的第一本政治学教材就是严复的《政治讲义》,而事实上,经过研究发现,它的原本是英国剑桥大学的一个历史学讲座教授上课时的课堂讲稿。

  其实一开始开题的时候,连戚学民自己也没想到会得出这样一个研究成果。只是知道严复的这本政治学讲义在中国的历史上是很重要的,有很多内容可以挖掘。然而随着研究的开展和深入,却发现他的每一句话都和剑桥大学教授的讲稿吻合,只是在举例子的时候把英国的例子换成了中国的例子。由于是课堂讲稿,口语色彩浓厚,亲切自然,所以也不太像是翻译的语句。

  说到自己的研究过程,他说真是走了很多弯路,看上去都是无用功,而其实现在回想却都是有意义的。“以‘不是’证明‘是’”是很必要的过程。所以他也告诉正在硕士博士阶段的同学,不要害怕困难和挫折,多走一些弯路是对自己的一种推进,是必要的也是有意义的。

  对于自己博士论文成果的意义,戚学民从社会角度和教育的角度两方面说起,一方面,这个发现正好能反映我们现在讲的“现代性”的问题,反映了中国现代社会的根源所在,就是我们很多观念表面上看好像是传统的,但其实也已经经历了很大的变革,以至于流传了一百年的书没有人对其产生过质疑,另一方面,戚学民深刻的体会到一百年前的英国教育模式。“虽然书中的有些观念已经过时了,但是我看了却非常的震动。当时的课堂,教授不是填鸭式的,而是讨论。不论是对概念的讨论,还是观点的讨论,层层推进,得到的结论往往另人意想不到但却能自圆其说。这种英国一百年前的教育让我很受启发。”

  “在被摧毁的自信的废墟上重建更加坚定的自信”

  聊到在学术研究和生活上所遇到的挫折和坎坷,戚学民并不避讳。反而,他却把“郁闷”列为清华园的一个“关键词”。这里是一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地方。郁闷,几乎是每个清华人的必经阶段。每个人在这里都要经历一场重要的心理变革,那就是“失去自信——重建自信”的过程。

  曾经一段日子,提笔却写不出一个字,和老师对话可以被全盘地否定和质疑。但戚学民却认为这就是清华的教育,是一个重新塑造人的阶段。这个阶段,首先,要去掉一些东西,也许会把原来的东西都砸掉,包括原来的价值观、生活方式、甚至是曾经的荣誉、自信和习惯。但是由此,我们更加了解了自己,在这个被打掉的自信心的废墟上,更加坚定、从容的自信又产生了。

  “其实焦虑在清华也是有历史的。三十年代,朱自清焦虑,因为当时的老师竞争压力很大,有可能不发聘书而被扫地出门;闻一多也焦虑,人家说他没有学问,因此写了大量的手稿,其实每个人都是从焦虑走过来的。”

  戚学民认为,只要经历了这种磨练,每个人就会非常得坚强。如果不经历这个,社会上就不会有“清华人”。清华人不是一个光鲜的牌子,而是多少代学长用青春热血,用自己在工作生活中的实际行动所体现和积累起来的。清华的教育对学术要求是严谨的,同时对清华人也是有要求的,清华要求我们不仅面对学术,同时也面对社会、面对国家,有深层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因此我们每个清华人身上都应带有着我们的性格——处变不经、坦然、淡定、坚强和自信。

  “社会工作是一种对人类、对社会的体验”

  学生阶段,虽然课业繁重,但戚学民从未停止过学生工作和社会工作。他当过团支部书记、校学生干部甚至楼长。博士毕业后,在历史系任教,同时又担任人文学院业务办公室主任,主抓招生工作。对于工作和科研之间的时间和精力权衡,戚学民觉得并不需要权衡,因为是相辅相成的。在当楼长的时候,经常有定期的例会和座谈。当时以为走走过场,但其实却乐在其中。因为博士生更加的独立和自由,大家往来不多。但作为楼长,必须每个月都要和楼上楼下每个宿舍的人进行沟通,了解每个人的情况,这样他就和不同专业不同类型的人都成了朋友。“聊天是很重要的,可以舒缓自己在科研上焦虑的情绪,拓展自己的视野,更是一种对人的体验。”

  担任业务办主任负责招生工作给了戚学民更多的启发。他说以前上课,觉得只要上好我自己的这门课就可以了。但是后来通过招生,辅助制定和执行培养方案后,就开始从培养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不是只从一个很小的点来看问题了。做管理工作,逼迫你从全局来看问题,角度就不一样,这和教学有很大的不同,管理是默默无闻,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种善于计划,宏观统筹的角度对于做任何事情来说都是很有帮助的。

  说到与科研的关系,戚学民认为社会工作是一种对人、对社会的体验。人们以为像“文史哲”这样应该埋在书斋里的学科,其实更应该多接触社会,体验社会来拓展自己的视野,通过必要的社会接触帮助自己在学术上拓展思路,培养人文关怀的精神。如果不具备这样的素养,是不会成为一流的学者的。

  虽然学校的管理和社会意义上的管理还有很大区别,但是至少可以对工作本身有一个了解,有热情,有磨练。在这个过程中,不完全是做事务性的工作,而会牵扯到管理中的分配、交往、组织协调等方方面面的能力。从短期看,这可能会挤占一些科研时间,但从长远来看,是非常必要的。因为这是一种对人和社会的体验,不仅对人文社会科学的同学来说,就是对理工科的同学来说也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我们国家现在缺的不是技术人才,而是技术管理人才,我们大家应该有意思培养自己这一点,才能拓展我们的学术之路、职业道路。

  “我要把清华塑造于我的传递下去”

  谈到对未来的计划和想法,戚学民的语言很朴实。“我会比较关注研究政治科学史。我觉得这不论是对现今的社会发展,还是具体的某些政策制定等方面都是有意义的。作为老师,在清华当老师特别得自豪,因为我能教中国最好的学生”。他高兴的向我描述着,“每学期开学的时侯面对新的同学都特别高兴和激动,我要把清华塑造于我的性格、心态、学术上的严谨传递下去,这是一种使命感。”

  作为清华文科的一名年青老师,戚学民对清华文科建设很有信心。他认为,首先,我们要继承清华文科的精神。虽然清华文科在一段时间内没有了,但不是随着学科没有的同时氛围也没有了,作为现在的清华文科同学,应继承老一辈大师的精神,同时,应继承清华惯有的良好学风,具备同理工科同学一样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学术氛围。他回忆自己读博士的时候,是弹性学制,达到要求才能授予学位,不能达到要求就一直读下去,虽然这给同学很大的压力,但却是清华多年来学术一直长盛不衰的原因。另一方面,清华未来的文科建设不是以“人数”来衡量的,而是要出精品。戚学民说话很是富有激情,“我们要培养精英人才,带有鲜明特色的,良好学风的,学术严谨的,符合规范的,有创新意识的清华学生,总结起来就是带出有清华风貌的学生”。

  在采访中,戚学民总是对我说,他喜欢清华的环境,纯粹、治学严谨,他很充实、很享受、很满足。他感谢清华,给了他这些幸福。 (编辑 崔凯)

2007年07月06日 09:39:49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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