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华:80后老头儿 20年乡土保卫战

  ■陈志华其人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建筑学专家。主要著作有《外国建筑史》、《外国造园艺术》、《意大利古建筑散记》、《外国古建筑二十讲》等。1989年起从事乡土建筑的研究。已出版的著作有《楠溪江中游乡土建筑》、《诸葛村乡土建筑》、《婺源乡土建筑》(合著)、《关麓村乡土建筑》(合著)、《俞源村》、《楠溪江上游乡土建筑》、《楼下村》等。

  须发俱白,却开玩笑地称自己为“80后”。今年,清华大学的教授、乡土建筑保护专家陈志华步入了耄耋之龄,二十年前,为了抢救那些正在迅速消失的乡土建筑,他开始了一场势单力孤的“乡土保卫战”,带领学生“上山下乡”,抢救那些正在迅速消失的乡土建筑。

  他曾形容自己最初的“团队”是“两个老汉一个姨”。“两个老汉”中的另一个楼庆西,和他一样,曾师从建筑大师梁思成,再有一年,也将荣升为“80后”了,而那个“姨”则是他儿子的同学,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李秋香。

  至今为止,他们已经出了二十多本书,平均下来,一年一本,与时间赛跑。直到最近由三联书店出版的《村落》,“乡土瑰宝系列”的出版暂时告一段落。也正因为这本新书,三人近日一齐出现在天津的图书博览会上。

  拿起书中那些精美的照片和测绘图,陈志华如数家珍,说到激动之处,右眼便会努力地睁大一些。20多年前,因视网膜脱落,这只眼睛已经失明。很难想象,仅剩一只眼的视力,年迈瘦弱的“80后”老头儿是如何行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的。四十天不洗澡、住小旅馆、吃不饱,甚至跟乞丐住在一起……这些乡野颠簸路上的艰苦,陈志华在演讲中没有太多提及,因为最让他揪心的是,直到今天,中国古村落保护的现状依然不容乐观。“我最想说的,还是呼吁保护,如果保护好了,我们就用不着那么着急出书了。”在他温和的话语背后,是掩饰不住的急迫感。

  ■半路出家:“乡土建筑记载了下层老百姓的历史”

  陈志华从事乡土建筑的保护其实是“半路出家”,20岁时,有感于梁先生为保护北京城奔走呼号,他主动要求从社会学系转到建筑系,成为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学生。退休之前,陈志华已经是国内著名的外国建筑专家,会七八门外语。但告别讲台的日子临近,他却突然决定将余生投入到中国农村的乡土建筑研究中去。

  他说,自己研究了一辈子外国的东西,老了却发现中国自己的东西没人搞。

  那年,他到欧洲,参观圣马力诺的一个堡垒,“人家把墙上每块石头都画出来了,这还不算,哪个墙缝长了棵小树,人家都画出来了。我们中国有没有这样干过呢?没有。”

  特别是乡村建筑,中国的古建筑专家大多只对皇室贵族庙宇、宫殿感兴趣,甚至连梁思成先生画的一些图,主要也还是宗教建筑。乡土建筑,成为被人遗忘的角落,一大片儿整个扔在那里没人理会。

  这种对比,使他深感中国对于自己建筑的研究太落后了,“从建筑能读到人类文明的整个过程。外国的文明史的研究、断代是根据建筑风格来分的,如古希腊、古罗马、罗马后、哥特等,一直到现代,而中国则不同,中国是根据朝代的更替来定的,对于什么是明代建筑、清代建筑的风格,连专家都说不清楚。”

  1983年,他在清华开设了文物建筑保护课程。1989年,他和同事受邀在浙江龙游县的祠堂进行测绘。自此,在年过六旬,退休了之后,他却过了上“不省心”的日子,每年春秋两季,带上一批学生“上山下乡”。

  他认为,乡土建筑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建筑本身,还在于建筑所记载的中国人民的历史,特别是下层老百姓的历史。“中国伟大的思想家梁启超说,中国的历史都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二十四史中,与老百姓有关的事儿,只有赋税,老百姓的喜怒哀乐,生活状况,基本上都看不到。所以,他建议研究民间的历史和文化,扩大历史的研究范围。”陈志华说,“建筑是石头的史书,从这意义上来说,乡土建筑作为乡土社会的史书,正好补充了半本历史。”

  ■出书就是抢救:“十五天写出来都慢了”

  到目前为止,陈志华带领的研究团队已经出了二十多本书,此次出版的《村落》是“乡土瑰宝系列”的第十本,之前,已有《雕梁画栋》、《户牖之美》、《千门万户》、《庙宇》、《宗祠》、《住宅》等书问世。

  对于这种出书速度,一向严谨治学的陈志华其实是不满的,他说,很多书其实明知道研究得并不是很深,很细,但是没有办法。

  “出书实际上是抢救。抢到哪里就是哪里。差不多就得放下,因为破坏的速度太快了。所以在质和量上,我们不能不更多地考虑量。”陈志华颇为遗憾:“如果保护好了,我们就用不着那么着急了,我但愿有那么一天,可以用三年功夫,细细地出一本,肯定质量好。但我怕我们连十五天写出来都慢了。”

  陈志华说,有些古村落的研究完成后,他们往往不敢再回头。“为什么?怕伤心。”不少古村落,在他们重返时,往往已经面目全非。他拿出浙江新叶村的一些照片,照片是在1990年前后拍摄的,师生们花了不少时间,对村里的建筑群进行整体研究,当时的小村宁静秀丽,风景如画。然而,前几年,当他们再次前往时,发现老房子已经被拆掉了一半,处在新房子包围之中,面貌破坏得非常严重,要恢复原貌已经不太可能了。

  也是在浙江新叶村,有人告诉陈志华,楠溪江的山泉村有个很完整的大宗祠,里面挂有83块匾,有状元、进士的功名录取,也有做寿的。全浙江仅剩下这一个村,非常有价值。陈志华听后,第二天一早就赶山路跑到村里,结果祠堂在前一天已经烧成灰,柱子还在冒烟。

  每到这种时候,看着这些美丽的乡土建筑被破坏,陈志华都痛心不已,如同当年他的老师梁思成先生为保护北京城墙所说的话,“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的一块肉,剥去了外城的城砖,像剥去我一层皮。”

  ■“注意”带来担忧:“保护假的,就是瞎编历史”

  “乡土建筑保护的问题,在于大家的看法不一致。”陈志华说,有人认为,老建筑有什么好?要暖气没暖气,要自来水没自来水,说结实也不见得结实。而新房子好看,气派,有时代感。而且倒卖老建筑的地皮带来的利益对一些人来说,吸引力也不小。

  他常遇到的一种情况是,地方管理者出于“改变面貌”的想法,把老建筑毁于一旦。“保护文物不能产生GDP,‘只赔钱不赚钱’,而五年任期决定你能不能提升,有些地方官员上任三年了,觉得还没有‘改变面貌’,就着急了,赶快盖几栋洋楼,一盖洋楼,老建筑就完了。”二十年里,他们前脚走,有人后脚就“改变面貌”。不过,这几年,情况似乎有点改变,乡土建筑开始被人“注意”上,但是这种“注意”为陈志华带来的还是担忧。

  浙江兰溪市的诸葛村,由诸葛亮的后裔所建,是陈志华认为“到目前为止,二十年来保护得最好的一个村子。”但是,这个村子依然有他觉得无法保护的地方:诸葛村有个外号“八卦村”,名字不是村里的人叫出来的,而是“上头的人”硬加给它的,他们还在村里假造了八卦图,原来只是一个八卦形状的水池,后来越造越复杂,有了中八卦,外八卦……而“八卦村”的名气越来越响,村子里的人,想保留原来的名字,还叫诸葛村,已经很难了。

  “要保护就保护真实的,不能保护假的,保护假的,就是瞎编历史。”陈志华叮嘱那些有机会到八卦村去的人,“一定要在留言本里,批评一下八卦村的这个‘八卦’。”

  ■请求文物贩子“手下留情”

  来自文物贩子们的“注意”,也让陈志华觉得不安,他知道这与不少有价值的乡土建筑迅速消失直接相关。他说,前几天,他从搞文物普查的朋友那里得知一个新情况:现在往往普查工作还没开始,文物贩子就已经赶在他们之前把乡村“普查”了一遍,看上眼的东西,连订金都先交了,等到工作组调查结束,几天后再去一看,老建筑已经被拆得一塌糊涂了。

  由于经常下乡,陈志华认识不少文物贩子,于是他打电话给他们,请求他们“手下留情”。他企图“说服”他们:“你们弄那么多东西,能有市场吗?”没想到对方告诉他,市场大着呢,一点都不成问题。以前,文物贩子靠摆地摊叫卖从老建筑中拆下来的东西,现在,他们根本用不着到市场去,东西弄来后放在家里,打个电话就有人认购了,过几天,来了辆车子就直接装到建筑工地上去了……

  文物保护事业永远是个后悔的事业,为了让这种后悔以后少一点,陈志华要求学生给那些有价值的建筑一一画上标有严格尺寸的测绘图,为正在迅速消失的乡土建筑留下一些可靠的记录。这些图不少已经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有一次,他们在楠溪江的芙蓉村调研,走后第二个月,村里来电话索要一个重要书院的测绘图,原来书院着了火。过了几年,根据这些图,村里把书院重新修建起来了。

  “抢救光靠写书是不行,还得真正地下手做保护规划。”陈志华认为,要保护的其实不光是建筑本身,还包括乡村生活的全方面。特别是因为中国特有的宗族力量、科举制度,泛神崇拜,使得农村产生了大量中国独有的建筑。“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得出结论,从丰富性和质量上来说,中国的乡土建筑是全世界里最强的。”陈志华建议,如果能找到一些残石,一些曾被毁坏的建筑,甚至贞节牌坊等还是应该恢复过来。

  ■小“80后”不如“老80后”能吃苦

  二十年来,一共走了多少个村庄,陈志华已经难以计算了。现在,年过八旬,一只眼睛失明,可就是拄着拐棍,论勤快,他这个“80”后老头儿的腿脚一点儿也不输给那些年轻的“80”后学生们。

  他把李秋香老师当成自己的“眼睛”和拐棍。在一本书的序中,他曾描写过两人搀扶,慢慢前行的情景:“乡下的路高高低低,她总是搀着我,连几步台阶都不让我自己走。过南方那种板凳式的木桥,她总是在前面当拐棍,叫我扶着她的肩膀,慢慢一步一步地走。”他开玩笑地说,”这倒像旧时代卖唱的,姑娘牵着瞎子,瞎子拉着胡琴,姑娘唱着哀怨的小曲,不过我们情绪很快乐。没有一丝哀怨。”

  跟随陈志华的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学生。学生们自由报名,老师们进行挑选。让他担忧的是,近年来,愿意跟随他走那寂寞而辛苦的乡村路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说起来比较伤心,早几年的学生工作认真,连我们都感动,哪里艰苦往哪里去,这几年就不那么好了。去年只有三个,今年恐怕三个都不到。”陈志华说。学生愿意参与的少了,原因很简单,乡土之路确实很艰苦。从1989年,三人一起开始做乡土建筑研究起,直到现在,他们所研究的都是非常穷困的村子,根本指望不上能出费用来接济。曾经,在广东的一个村子,他们住在一个供销社的大通铺上。盖的被子“乌黑发亮”。几天后,他们意外地发现同屋的几个住客竟然在集市上讨饭,才知道原来每晚“同床共枕”的是几个叫花子。

  这样的苦“80后”的学生们越来越吃不消,而“80后”老头儿却能吃得下,因为他惦记的,是大量的他还没有走过的村子。“全国行政村55万个,我们到现在才调查了70多个,山西是古建大省,但我们才调查了10个不到,好东西还多着呢。”

  陈志华笑道:“两个‘80后’一起工作,小的‘80后’不如老的‘80后’能吃苦。”虽然深知“不能勉强”,但他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他的行列中,成为中国乡土建筑保护的后继力量。

  来源:《北京青年报》2008-09-07

 

2008年09月08日 11:18:33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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