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八”中的清华研究院

文汇报 2006-04-18 吴令华

    今年是“三·一八”事件八十周年。1926年,北平学生因抗议日本等八国要求北洋政府撤出大沽口军备的无理通牒,举行“三·一八”请愿游行。段祺瑞政府悍然开枪,死伤学生二百余人。先父吴其昌当时是清华研究院学生会副干事,积极组织并参加了抗议活动。研究院第二届学生戴家祥先生生前给我的信中对事件的前因后果言之甚详:“……我们学生界发起游行示威,事先请示外交部,外交次长沈瑞麟回答说:这也好嘛,给我们外交好办些。我们又去卫戍司令部请示,回答是表示‘理解’,但是必须做到两点:第一,不要损害外国人的生命财产。第二要保证段执政的人身安全。而这次的组织者是北京大学教授李大钊、陈启修等人……有人高呼‘伪执政段祺瑞!’‘打倒亲日派……’铁狮子胡同的士兵便摆开八字阵容用步枪射击。有许多人便抛(跑)越栅栏门逃离阵地。我的同乡俄文法政学校的郑馨、工业大学的郑敬衡都是这样受了些脚踝轻伤的。清华大学被打死一人名韦杰三,还有一位何鸿烈,抛越栅栏门被跌伤了。我这时尚未考入研究院,也没有亲临现场,但是知道其事的。”

    我少年时曾听到父亲提起那次游行。我有一次说看见一个跛子听到敌机扔炸弹逃得飞快。父亲说:人在急难时是会爆发出从未有过的能力,做出平日做不到的事。他指着我家的后院墙,问我:你相信我能翻过这墙吗?我摇头。他接着说:可是我跳过去了呀。接着他讲述了“三·一八”游行的情景。先到天安门开会,有讲演、通过决议、喊口号等等,散会后又说去段祺瑞的执政府示威。父亲扛大旗走在清华队伍的前列,到了执政府门前,卫队已严阵以待。突然枪声响,前面的人纷纷扑倒,子弹掠背呼啸而过。稍歇,群起四面奔散。父亲跑着被一处墙挡住,奋力一跃,居然跳过未受损伤。看着父亲羸弱的身体,我几乎不相信。他笑说:这就叫狗急跳墙呀。又说:小时候家里穷,为求师访书,走几十里路不算啥,有根底呵。

    当年父辈们结队而往,还天真地以为如沈瑞麟所言,可以长政府对外强硬之气,至多不过是被执鞭斥逐而已,全不知死神已在眉睫。待枪声四起,丛弹迸发,方知一脚已踏在生死线上,反而坚定了必死之心,虽未死,也是九死余生。父亲回到清华,发现同学失踪六十余人,后陆续有回者。学生会评议部长黄仕俊的左足也负伤了。心系同学生死,父亲扶着黄仕俊连夜进城,走遍市内各大医院,凡偃仰僵扑呻吟者,一一拨转谛审,寻找失踪学友。次日清晨,尚有九人下落不明,又一日,余五人,其中包括研究院同学蒋传官。为找这五人,闻听协和医院地下室不断运来无名尸,曾五入地下室辨尸。

    “三·一八”事件中,清华学生牺牲最惨烈者为大学部一年级韦杰三,广西人,下腹枪穿四孔,辗转呻吟,惨不忍睹,三日后去世。学校开了隆重的追悼会,父亲代表全体未死学生致祭文。另一位重伤者是校学生会干部何鸿烈,研究莎士比亚颇有成绩。他伤在足,初不很重,但迁延数月不愈,两次住院,竟至以死。《清华周刊》为之出纪念专辑。父亲伤恸不已,写《何君一公哀辞》寄哀思。

    惨案后,父亲愤而博征群书,撰成《宋代学生干政运动考》,洋洋洒洒近三万字,发表于《清华学报》,是研究古代学生运动的最早之作。

    “三·一八”惨案过去八十年了,当年青年学子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强敌肆虐,虽知事危,亦不肯避。正如父亲在《祭韦杰三烈士文》中所言:“呜呼,君死耶,君竟死耶,君不顾而死耶,君何所为而死耶?君死矣,而我辈谓君未死也。君,中国人也,中国一日未亡,则中国之人,一日未死,中国余一人未死,则中国余一日未亡。君之心,中国人人当有之心也;君之行,中国人人应法之行也……君之志,知救国而已,精灵所贯,无间于生死也。故苌弘诛楚,三年成碧;帝妪溺海,化卫衔石。生为国秀,死为鬼雄。生既欲徒手以救国,死不当作厉鬼以杀贼耶?”但社会各界对学生行动的看法不尽相同,鲁迅称三月十八日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研究院的导师梁启超先生正于3月16日因尿血住院,当日即被医生误将好肾割掉,继续尿血不止。18日惨案发生,他知道后在病榻上愤慨谴责军阀政府,对青年学子的无辜伤亡极为痛心。

2006年04月18日 12:49:15  清华新闻网

更多 ›图说清华

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