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无悔的礼道人生——记思想文化研究所彭林教授

●学通社记者 高雅

 



小传

  彭林,男,1949年生于江苏无锡市。1989年获历史学博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从事先秦史和古代学术思想研究,偏爱经学,尤好《三礼》(《周礼》、《仪礼》、《礼记》)研究,著有《周礼主体思想与成书年代研究》、《仪礼译注》以及《论清人〈仪礼〉校勘之特色》、《论迁庙礼》等论文70余篇。曾专程前往韩国农村考察元代从中国传往朝鲜半岛、至今民间犹存的婚礼、享祭、家祭、丧礼、禫祭等古礼。


我来到世间为了道 ,这个道就是传统文化

  对彭林老师的印象始于他的《文物精品与文化中国》《甲骨文与古代中国文明》这两堂选修课,记得当时他丰厚的学识,精彩的讲解,以及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发自肺腑的热爱打动了课堂上的每一个人。

  一个细雨连绵的上午,记者走进彭老师的书房。满满两壁的书,泛黄的书页依稀可以闻见芳香。窗外仍是淅淅沥沥的雨,微微泛凉的天气,静静听着彭老师的讲述,许多曲折,许多痴迷,许多坚持,觉得这雨甚至是绝佳的配乐。五千年历史长河,殷墟甲骨,周礼,儒家之道,居然想起形容清华国学院的这样一句话——白衣胜雪,长剑如花。


轨迹

  南昌航空工程学校——中学班主任——北师大历史系博士——清华教授,让我们看看彭老师这曲折的一路是怎样走过来的。

  70年代初,马王堆汉墓的发掘引发了全社会对古代文化的关注。那时彭老师从南昌航空工程学校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当时他是一个痴迷的古文字学爱好者。有朋友对他说:“好好弄啊彭林,不然将来再挖出个马王堆都没人看得懂了。”彭老师心里正是有这个隐忧。经过文革的劫难,中国传统文化已经处于凋零的状态,他担心五千年的文化会就此中断。这层隐忧的存在,使他加紧了自己学习的进程。

  文革之乱,无书可借,他就去图书馆抄。从郭沫若的甲骨文著作《殷契萃编》到金文著作《两周金文辞大系》,从陈梦家的《殷墟卜辞综述》到容庚的《金文编》,一本本地抄,没有厌倦,更没有丝毫的功利心,“当时只是觉得我必须把它学会”。不分日夜,全心投入。

  后来,他所任职的中学给了他一个去北师大进修一年的机会。在北京的一年里,他白天上课,晚上便如饥似渴地读书。这一年,他认识了未来的导师,1932年清华毕业的著名史学家、北师大的赵光贤老先生。正是赵老先生写信给他的领导,恳请放他考研究生,“若得此人,吾五内俱铭!”

  “五内俱铭!”彭老师提到这个词时,仍是感慨不已。这是怎样的知遇之恩!足以铭记一世。

  ——那年的北师大研究生入学考试,他是文史类的第一名。故事就此改写。


君子待人以礼

  彭老师的博士论文是《周礼主体思想与成书年代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礼,大到国家典制,小到衣食住行、待人接物,处处都必须遵循礼的精神。”作为古代礼学的意识形态,有《周礼》、《仪礼》、《礼记》等三部经典,习称“三礼”。“三礼”古奥难读,因此,有关的研究不绝如缕、相当薄弱。完成了博士论文后,彭老师开始了对《礼记》和《仪礼》的研究。为了培养出有坚实功底的研究生,他投入了相当的精力,举办了《仪礼》的“会读”,他每周用两个晚上(每晚三小时)与研究生一起,逐字逐句研读清人胡培翚的《仪礼正义》,已经坚持了两年多,连“非典”期间也没有中断。“中国人对自己民族的文化要有温情和敬意,而且必须有一群人能够精通传统文化。”彭老师这样说道。

  十年前的韩国之行给彭老师的触动颇大。在韩国的考察中,他应邀造访了对韩国传统文化很有感情的金兑仁先生。金先生的家在庆尚北道一个叫“桂八”的偏僻山村,象古代的隐士一样,耕读为业,凭借着现代化的工具,一个人经营着六十亩农田。金府门外的上方写着“小学世家”四个大字,原来金先生的祖上是韩国名儒,对朱熹的“小学”(儿童礼仪教育类的著作)颇有研究。内门又有金先生亲自题写的“用因堂”一匾,这是取自《孝经》“用天因地”之义。

  主人用韩国风味的家宴招待了彭老师,宾主谈起古代文化,甚为相得。金夫人专门为中国客人用古法吟唱了苏东坡的《赤壁怀古》,这种唱法在中国可能已经失传了吧,“歌声时而婉转,时而激越,有一泻千里之势,一气唱完,博得满堂彩。在国内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吟唱。”接着,金夫人又吟唱了朱熹的《小学序》,而彭老师这位来自中国的学者,在这样的场合下,只能以一首中国民歌应付场面。

  “如今的韩国人自称是礼仪之邦,可是这些礼都是中国传过去的,而我们现在却没有了。只有“五讲四美”之类的口号。讲文明、讲礼貌空喊了十几年,而礼貌到底是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楚。”“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旅游业飞速发展,现在各地的宾馆等硬件都相当之好,与国外差别很小,而软件(旅游业内人员的素质等)却始终上不去。中国是举世闻名的礼仪之邦,这本来是我们的强项,现在却成了旅游业发展的瓶颈。这种状况在许多行业都存在”;作为中国为数不多的研究礼的学者之一,彭老师忧心忡忡,“我现在一直想做一件事情,想把古代的礼作一次整理,将其中还有用的部分做成一种规范,做成中学生大学生都了解的常识,使他们在与人交往时能体现中国文化的内涵。”

  “希望有一天,我们说话、写信,举手投足,都能彬彬有礼。”他这样期望着。


清华学生,清华人文



  “孟子说,君子有三乐,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为第三乐。在清华,我真感到了这种快乐。”说到这里,彭老师显得十分开心,“清华学生真是太可爱,太棒了!”

  一谈起那些可爱的学生,他便眉飞色舞,“我的班上有一个热能系的学生,十分喜欢古文字,小篆是说一个写一个。和这样的学生在一起,身心愉悦,累死也甘心。”他还提到那些经常提出妙问的学生,“有一位自动化系的学生,居然向我问到甲骨文中历组卜辞的分期问题,我的研究生听了非常吃惊。”彭老师充分肯定了清华学生的灵气与求知精神,但对清华目前的人文气氛,他也有着自己的隐忧。这也是他投注极大的心血在开设与讲授全校性选修课上的原因。

  “清华的人文气息有待加强。”说到这里,彭老师讲起了杨振宁先生当年出国前他父亲请人为他补《孟子》的故事,“杨振宁先生来清华做演讲时,讲到了一个物理上的定理,而他却马上想到用一首古诗里的两句来描述这个定理,没有非常深厚的人文素养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人文不是简单的知识,新中国成立时,许多留洋海外的知识分子回来了。为什么?这与他们所受的教育有关,他们从骨子里爱着这个国家。”
 
  “作为一个健全的人,不仅应该全面发展,还必须有使命感和人文关怀。”彭老师又提起了梁启超,“当年他在清华作了一场讲演,题目就叫《君子》。什么是君子?君子既有精湛的业务知识,又有高尚的人格。所以他能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历史是靠一代又一代的人去推动的,每一代人都应该在前辈的基础上做得更好。只要大家能意识到这一点,就会觉得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这些事情你怎么能放得下?”


为重振清华史学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回首过去,彭老师坚定地说,“我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只能走一条路。我有一个信念,来到这个人间是为了道 ,而这个道就是传统文化。” 清华国学有着非常辉煌的历史,曾经的国学研究院,“白衣胜雪,长剑如花”。有着这样的历史背景,清华史学的复兴可谓任重而道远。“我想为重振清华史学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是彭老师的心愿。

  彭老师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文物精品与文化中国》的课件获得不少教学课件的奖项,而彭老师为了完成该课的教材,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以至对颈椎造成伤害,留下的隐疾至今仍隐隐作痛。

  “要让中国文化深入清华学生的心,使学生出去后能具有文化本位意识。”谈到自己开设的两门全校性人文选修课,彭老师这样说道,“之所以开全校性选修课,我是想用自己所学要回报社会,希望能以此提升学生的文化意识与民族自觉,让学生产生对民族文化的热爱,有民族自尊心。”

  “爱国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很多同学上完《文物精品》课之后,都觉得中华文化灿烂辉煌,我们的祖国伟大可爱,从而树立了文化自尊,这对于他们今后的成长非常重要。”辉煌灿烂的五千年文明,不可胜数的文物精品,相信同学们上这堂课的时候都是心潮澎湃:文明如此悠久、文化如此灿烂夺目的祖国,值得我们用生命来热爱。


  采访过程中,记者有幸见到了彭老师当年亲手抄的各种书籍。这些老式笔记簿在书几上竟垒成了一座小山。虽然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一笔一划赫然在目。金文、甲骨文结构何其复杂,彭老师却仍是细心地勾画,一丝不苟。在那段清心执著的青春岁月,他埋首于书案,沉浸于古文化的浩瀚汪洋中,对文化传承的使命感驱使他苦读不辍。

  当年,他还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未来似乎便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教书,备课,日复一日。可他并没有把自己拘泥于这方天地。灯光昏黄,心如止水,他这样坚持着,学习,如饥似渴。如今,他坐在自己那方书舍古朴的木椅上,笑容平静,语言不动声色,却句句掷地有声。于是这个清冷的上午,听他款款道来他这一路,那样的无怨无悔。那些许多年前悬而未落的雨滴,一滴滴干脆落下。
走近彭林老师,相信你会得到许多。

(编辑 文清)

2005年03月14日 09:38:02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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