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杨绛(名人专访)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5-2-5 严欣久

   虽说与杨绛先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仅相隔几栋楼,却对她的家事知之甚少。因此《我们仨》刚一出版,我也赶紧买了一本来读,而未敢向杨绛先生索要,甚至签名。因为她做事一向低调,大部分时间用来治学、写作,谁忍心去搅扰呢?平时,我也只有在散步遇到杨先生时,跟她打个招呼或散谈两句。所以这篇小文的内容仅限于我在院子里看到、听到的杨绛先生。

   ●闭门谢客,做该做的事

   初识钱钟书、杨绛先生是在1988年夏。那年,在内蒙古生活了整整20年的我,刚调回北京。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婆婆吴瀚将每种颜色的月季剪下一支,扎了一把,要我送给钱钟书、杨绛夫妇。婆婆与他们夫妇同是清华的校友,知道他们喜欢花,想尽一尽老学友的情谊。两位老人笑吟吟地把我迎进了屋。钱先生说:“你送礼物给我们,我们也要送礼物给你。”说着取出一本《围城》,用毛笔写上“欣久同志览存钟书奉”。杨绛先生送了我一本她的译作《小癞子》,是用圆珠笔签的字。我真是喜出望外。因为初读《围城》时,是在内蒙古时跟人借的,自己想买时又没买到。我一连道了好几声“谢谢”。见两位老人十分平易近人,我提出有机会想写写他们。这时,钱先生显得有些严肃起来,郑重地说:“不要,我们是朋友,不要搞这套东西。”我这才知道,他们谢绝一切采访,以集中精力做该做的事。

   与一些人相比,我那次造访真是幸运,君不见黄永玉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披露:有权威人士年初二去拜年,钱家都在做事,放下事情去开门,来人说声“春节好”跨步正要进门,钱先生只露出一隙门缝说:“谢谢!谢谢!我很忙,谢谢!谢谢!”那人当然不高兴,说钱钟书不近人情。事实上,钱家夫妇是正忙着写东西,有他们的工作计划。回想起来,当年我40岁,与他们是两辈人,又是无名小卒,初次相识,对我便以“朋友”相称,可见他们夫妇待人之平等。而他们谢绝采访,也可见他们做人的原则。

   ●学理科的料,却从了文

   《我们仨》出版后,引起了读者的极大关注,有几天杨先生家的电话快打爆了,使这位92岁的老人感到很疲惫。一天,她打来电话说,吃完晚饭要到我家来看望一下我婆婆,顺便取一张她要的报纸。可那晚,她没有来,她家的阿姨来取报纸时解释说,杨先生太累了,一天接了太多的电话,又忙着查出版社要的资料,就不出来了。我们都很理解,也并未在意。谁知第二天晚上,杨先生在阿姨的陪同下,真的来看望她的老学友了。我们说她客气,她则说,说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两位老人手挽手坐到了一起。我和婆婆称赞《我们仨》写得好,真挚感人。她连声说:“谢谢,谢谢你们欣赏这本书。”

   《我们仨》面世前,我在《北京青年报》上看了部分摘登,其中写道,1949年,钱、杨夫妇应聘于清华。杨先生考虑到爱女钱瑗身体薄弱,需要恢复,决定让她休学,自己教她初中的课程。我感到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杨先生是个文人,数理化也能教得了么?恰好那天散步的时候遇见了杨先生,便问她,“您让钱瑗休学,自己给她当老师,您年轻的时候理科一定很好吧?”杨先生笑了笑说:“我上学的时候,家里人和老师都认为我是学理科的料呢。后来我选择了文科,老师们都感到挺遗憾。”“那您为什么要从文呢?”“因为我喜欢文学,喜欢读书,而我父亲历来主张最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只要我对什么书表示兴趣,我父亲就把那部书放在我书桌上。只要我长期不读,那部书就不见了……”杨先生对父亲非常崇敬,感情很深,她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回忆我的父亲》。

   ●90多岁了,还在著书

   杨先生的体形属于那种长寿型的老人,瘦小轻盈,走路不弯腰驼背,白发里还裹着些许黑发,牙齿基本完好,思维敏捷,90多岁的高龄还在著书写作便是最好的明证。当然人老了不免会有病来侵袭,但杨先生很注意锻炼,前些年只要天气好,她一定会出来走走。如今,杨先生不大在院子里散步了,但每天要在家里坚持走7000步。院子里的人说她能活到120岁。她听了笑笑说:“活那么久太苦了。”可见她对生死的豁达。

   杨先生见到院子里的人时,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她对小孩子尤为喜爱,见了孩子总会停下脚步,摸摸他们的小脸蛋,与他们玩玩。遇到院子里的绿化员工,她会提个建议,提出哪些树木的布局不够合理,相互遮挡阳光,枝叶枯萎了应当梳理。

   杨先生还做过一次“活雷锋”。那是前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还未转暖,人们出行还需穿着薄大衣。一位60多岁的女士在院子里锻炼时,突发心梗,倒在地上,大家急忙围上去,有的人要扶她坐起来,杨先生连忙告诫:“不能扶,扶了会有危险。”说着脱下自己身上穿的大衣,盖在病人的身上。病人很快得到院子里医护站的救治,而杨先生这一举动也在院子里被传为佳话。

   我还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杨先生在全力完成了钱先生的遗稿出版善后之事后,捐出了毕生积蓄给清华大学,设立了“好读书”基金,以激励好读书的年轻人,使好读书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这里,我想引用杨先生《回忆我的父亲》中的一段文字,以彰显杨先生的读书精神———“一次父亲问我:‘阿季,三天不让你看书,你会觉得怎样?’我说:‘不好过。’‘一星期不让你看书呢?’我说:‘一星期都白活了。’……”至今,她依然如此。

   杨绛小传

   作家,翻译家。原名杨季康,江苏无锡人,1911年7月17日生于北京。1935年与钱钟书结婚,曾留学英法,先后在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和北京清华大学外语系任教授。1953年起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作品有剧本《称心如意》、《弄假成真》,小说《倒影集》,译作《1939年以来的英国散文作品》、《堂·吉诃德》等。近年新作《干校六记》、《洗澡》与《我们仨》等。

   

2005年02月15日 10:13:54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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