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之“至”

来源:燕赵都市报 2014-07-27

  她是一位103岁高龄的老人。10年前,93岁的她推出《杨绛文集》,98岁后又写《洗澡之后》,下个月即将出版。据说,杨绛先生每年都要“躲”生日,她一再告知出版社等机构不要去她家看望,也不要祝寿。她曾说:“我无名无位活到老,活得很自在。”

至静:淡泊心性 如水宁静

  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准备回家。

  这是一位智者在历经磨难之后所表现出的的感悟与了然,是曾经的风风雨雨面前波澜不惊的恬然与自安,是浸润着浓浓书香的大气,是世事洞明的坦然。“我觉得读书好比串门儿——‘隐身’的串门儿。要参见钦佩的老师或拜谒有名的学者,不必事前打招呼求见,也不怕搅扰主人。”是先生关于读书独到的见解;“我们很不必巴巴地赶赴某地,花钱买门票去看些仿造的赝品或“栩栩如生”的替身,只要翻开一页书,走入真境,遇见真人,就可以亲亲切切地观赏一番,别说些什么‘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连脚底下地球的那一面都看得见,而且顷刻可到。尽管古人把书说成‘浩如烟海’,但书的世界却是真正的‘天涯若比邻’,这话绝不是唯心的比拟。世界再大也没有阻隔。“是先生对读书益处极为生动的概括,而她自己,几十年勤奋不辍。

  杨绛先生出生于无锡当地有名的知识分子之家。其父杨荫杭学养深厚,曾留学日、美,获宾西法尼亚大学法学硕士,在当时法律界享有盛誉。他对杨绛钟爱有加。在父亲的引导和母亲的影响下,她自幼就对中英文书籍多有研读,父亲曾经问她:“阿季,三天不让你看书,你怎么样?”她说:“不好过。”“一星期不让你看呢?”她答:“一星期都白活了。”父女之间的这个对话,无疑是先生小小年纪就痴迷于书的世界的真实写照。

  游学英法期间以及后来漫漫人生旅程之中,杨绛先生虽一直再未取得什么学位,却是在尽心尽力辅助钱钟书先生的同时,“夫唱妇随“地博览群书。甚至在文革开始后,夫妻二人都被“揪出来”,被整得苦不堪言之时,亦不曾懈怠,当时先生被安排清洗厕所,污秽不堪的女厕所在被她擦得焕然一新之后,先生竟能特意把便池帽擦得一尘不染,闲时就坐在上面掏出书看,此种精神,是对读书的执着,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1969年,先生被下放至干校种菜,利用白天看管菜园时间,坐在小马扎上,用膝盖当写字台,看书或写东西。在饱受摧残,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的同时,依然能够完成八卷本的《堂吉诃德》的翻译。

  至今,先生百岁高龄,孑然一身居于北京三里河一个全是三层楼的老房子的小区,几百户中惟一没有封闭阳台、也没有室内装修的寓所,确有“大隐隐于市”之风范。自1977年一家人搬进来,她就再没离开过。将近四十年了,曾经的“我们仨”,只剩下先生独自一人全身心整理钱钟书的学术遗物——她把这叫做“打扫现场”,她深居简出。每日的生活简单而规律,世界的喧闹与她无关,欢乐与忧伤皆成过往云烟,游走于人生边缘,先生就这样悠然自得并温暖着这个世界。

  这如水一般淡泊宁静的心性,散出浓浓的书香,尽管这个世界如此纷繁喧喧闹,尽管岁月风尘依旧,中将难掩其璀璨夺目之光华。

至净:文如其人 纯净深刻

  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

  先生的文学造诣极高,无论散文、小说、译作,甚至学术论著,文字都极为干净、朴素,却丝毫不影响其内蕴之深刻。“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却丝毫没有细细打磨的痕迹。

  1981年出版的《干校六记》,是先生散文代表作。作者以一种“冷幽默”的方式描绘了一幅“干校奇景”,将当时各种不合常情的甚至是令人辛酸的故事以一种“正常”的口吻娓娓道来,虽然记述的都是先生于文革期间下放至干校的日常小事,但却是那个特定年代的生动缩影。

  写作家庭生活回忆录《我们仨》时,先生已年逾九旬,耄耋之年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伴侣,失去了唯一的爱女钱瑗,没有过分的悲伤,惟那静静流溢于字里行间的挚爱真情,彰显了朴素的力量,是六十余年之间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人鲜为人知的坎坷历程的回顾,是先生孤单寂寥中的守望。

  即使在全力支持钱先生创作《围城》而甘做“灶下婢”的时候,先生亦在陈麟瑞、李健吾等人的鼓动下,尝试写了部四幕剧《称心如意》,不想竟是“引来阵阵喝彩声”而一鸣惊人,她所署的笔名“杨绛”就此叫开。此后接连创作的喜剧《弄真成假》、《游戏人间》和悲剧《风絮》,讽刺幽默,流畅俏皮,颇有英式戏剧的风格。先生才情,令人叹为观止。

  杨绛先生译著成果同样丰硕,得益于对英、法、西班牙等语言的娴熟驾驭以及对文学的精益求精,无论是西班牙著名流浪汉小说《小癞子》、法国勒萨日的长篇小说《吉尔•布拉斯》、还是八卷的《堂吉诃德》,甚而至于近些年来的哲学著作《斐多》,先生的翻译被誉为是在忠于原作基础上用中文的重新创作。

  她自己将翻译视作“一仆二主”,即翻译必须忠于两种文化。先生会为一个注解读完一本书,为一句话重译一个章节,为文气接不上,把总共八章的《堂吉诃德》已经译了的七章半推倒重来。这就是先生的翻译为什么会如此出色。

至境:人生境界至真至美

  我的“向上之气”来自信仰,对文化的信仰,对人性的信赖。

  期颐之境,有多少人可以登临?先生年过百岁,依然笔耕不辍,又淡泊名利,乐观开朗,或许正是如此,先生将做人做学问的境界不断高远,所谓“高山仰止”是也。

  1994年,钱钟书先生编定了自己的《槐聚诗存》,当然,这离不开杨绛先生的极力促成,当杨绛先生把全书抄完后,钱钟书拉起妻子的手说:“你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这当是对一位女性最高的赞誉,先生当之无愧。

  1935年,钱钟书考取了中英庚款留学奖学金,杨绛先生毫不犹豫中断清华学业,陪丈夫远赴英、法游学。尽管学富五车,在生活上,钱钟书却出奇的笨手笨脚,于是,杨绛先生几乎包揽了生活里的杂事,做饭制衣,翻墙爬窗,无所不能。台灯弄坏了,“不要紧”;墨水染了桌布,“不要紧”;颧骨生疔了,“不要紧”——无论丈夫闯了什么“祸”,妻子事后都会妙手解难,妻子的“不要紧”竟是伴随了钱钟书的一生。钱钟书的母亲感慨这位儿媳,“笔杆摇得,锅铲握得,在家什么粗活都干,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钟书痴人痴福。”

  有关教育孩子,杨绛先生曾有一段话:“我们对女儿钱瑗,也从不训示。她见我和锺书噌读,也猴儿学人,照模照样拿本书来读,居然渐渐入道。她学外文,有个很难的单词,翻了三部词典也未查着,跑来问爸爸,锺书不告诉,让她自己继续查,查到第五部辞典果然找着。”其中折射到的教育理念,时至今日,有多少家长能真正悟出真谛?

  这样的小故事在钱氏夫妇生活中应该俯拾即是,先生已将为人妻、为人母,为学者典范走至最完美的境界。

至敬:人格魅力令人敬仰

  保持知足常乐的心态才是淬炼心智,净化心灵的最佳途径。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是精神对于物质的胜利,这便是人生哲学。

  2001年,钱钟书、杨绛把一生稿费和版税捐赠母校清华大学,设立‘好读书’奖学金。截至2012年底,奖学金捐赠累计逾千万,受资助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已达数百位。

  千万稿酬捐出,只为激励莘莘学子,竟不以个人名义,而当书信手稿将被拍卖,先生却诉至法院,“个人隐私、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多年的感情,都可以成为商品去交易吗?”先生愤然诘问。以百岁之高龄,与世无争之个性却惹上官司,不为金钱,只为坚守信念,先生值得敬仰。

  今年7月17日,先生迎来了她103岁华诞,下个月,她的4万多字的《洗澡之后》作为《洗澡》的续集即将面世。“特意要写姚宓和许彦成之间那份纯洁的友情……假如我去世以后,有人擅写续集,我就麻烦了。现在趁我还健在,把故事结束了吧。”是先生对她喜爱的角色一个“敲钉转角”的命运的交代和分配。从另一角度来说,先生之于读者的负责,同样让我们敬仰。

  岁月风烟中,她清朗脱俗,淡泊宁静,先生之大名,早已成为一个文化的符号,一种女性乃至所有知识分子的精神境界的象征,低调,厚重,崇高。

 

2014年07月28日 16:26:21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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