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士族文学的走向

孙明君

  士族文学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的一个类型,它有自己发生、发展、衰落的历程。两晋是门阀士族兴盛的时代,也是士族文学成为当时主流文学的时代。前此的汉魏是士族文学的萌芽期,后此的南朝是士族文学的衰微期,隋唐是士族文学的回光返照期。所以严格意义上的士族文学只存在于两晋时代。

  一、太康文学

  太康时代是继建安之后又一个人才兴盛的时代。与建安时代不同,此期的诗人大部分出身于士族家庭,他们的人生志趣与建安诗人和正始诗人完全不同。石崇曰“士当身名俱泰”,它反映了太康士族文人的共同追求。既不放弃人生享乐,追求物欲与情欲的满足,同时也想追求巨大的声名,能够耀祖光宗。

  太康时代有两个文人群体,都属于士族文人群体。一个是东南士族文人群体。东南士族文人群体是指活跃在洛阳地区的吴姓士族子弟。这些士人之间主要通过赠答诗来交往。东南士族文人群体赠答诗表现了生活在北方社会中的东南士族群体的南人意识和士族意识,以及他们进退维谷的尴尬处境;他们既有建功立业、克振家声的激情,也有急流勇退、回归故土的渴望;这个群体之间具有亲如手足、相濡以沫的“阶级”情谊。另外一个是金谷士族文人群体。金谷聚会时不乏“二十四友”中人,但它与“二十四友”是两个不同的组织。“二十四友”是一个士人依附于权贵的政治性团体,金谷集会是带有文学色彩的文人雅集。

  陆机是两晋士族诗人的代表人物。陆机诗歌中的士族意识标志着中国诗史上士族意识的成熟。陆机诗歌对中国诗史的最大贡献就在于他第一次深刻地表现了士族意识。潘岳与陆机并称为潘陆,同是太康诗风的代表人物。潘岳出身于次等士族家庭,能够体现出潘岳家族意识的当推其《家风诗》。

  二、永和文学

  永和士族文人从西晋士族文人的“身名俱泰”转变为追求“顺理自泰”的人生模式。两晋士族与玄学关系密切,东晋士族文人丧失了汉末清议的品格,也改变了魏晋之际清谈的内容。东晋士族文人大多醉心于玄理,在追求一种理趣的境界。清谈玄理成为身份的象征,成为高雅的载体,成为社交的工具。流风所及,本来应该表现生活所有方面的文学也被玄言所浸染,诗歌创作完全沦落为哲学思潮的附属物。在两晋之交特殊的“世情”、“时序”影响下,文坛上玄言诗的盛行。

  北方士族南渡之后,不便与东南士族争夺地盘。东南士族势力相对较弱的会稽成为他们的首选之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新旧门户都集中在会稽一带封山占水。于是会稽成为侨姓士族的荟萃之地,在文学上也形成了一个会稽士族文人群体。

  永和年间,以孙绰、王羲之等人为代表的玄言诗具有鲜明的士族色彩,读他们的诗文,似乎他们个个沉浸在精神的世界里,人人体会到了高妙的玄理,山水之乐取代了肉欲之乐,意“夷泰”而词“恬淡”。

  “庄老”与“山水”是东晋士族文学两重主题,在永和时代“庄老”与“山水”的关系表现为“以玄对山水”,到了义熙——元嘉时代,“庄老”与“山水”的关系表现为“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庄老告退、山水方滋”不是一场诗界革命,仅仅是一场士族审美情趣的转移。

  三、元嘉文学

  刘宋王朝建立之后,谢灵运自知在政治上难以有所作为,遂把自己的精力转向庄园的建设与经营,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山水自然中,把自己的才华转向文学艺术。因此,东晋后期至晋宋之交的士族与以前的士族相比,更加关注庄园、山水、文学。大型庄园,也只有大型庄园既可以维持他们豪华奢侈的贵族生活,又可以满足他们观赏山水的性分。庄园是士族退守的最后一块根据地,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庄园与文学的结合,可以用庄园消解他们的牢骚不平感,可以用文学引领时代新潮,还可以带给他们炫耀于世人的满足感。此期士族文人的心态可以用“物性并重”来概括。此期士族文学的总体特征表现为在山水自然中寻求精神上的解脱。

  活跃在此期的文人群体以谢氏家族为主。谢灵运诗歌标志着士族意识的高潮与崩溃,在研究中古诗歌中的士族意识时,谢灵运占有不可忽视的位置。谢灵运士族意识与其诗歌创作之关系非常密切。以刘裕掌握朝廷重权为界,谢灵运的一生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诗歌主要是家族诗和模拟诗,后期诗歌主要是山水名理诗。我们发现,无论是前期还是后期,无论是家族诗和模拟诗,还是山水名理诗,其深层的意蕴都来源于士族意识。

  面对庶族武将的日益强大、最终夺得皇权,士族诗人需要一个心理上的适应期和接纳过程。谢混和谢灵运都没有转好这个弯,导致他们走上了生命的歧途。他们的诗歌记录了他们生命的历程。

  到了南朝,士族文学依然存在。谢朓的山水诗、庾信咏怀诗标志着士族意识的发展与流变。但在南朝,宫廷文学、民间文学增长迅速,士族文学已经不再是时代文学的主流了。从士族文学发展历程中去看,南朝士族文学乃是士族文学的衰微期。

  作者为清华大学人文社科学院教授

  摘编自《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4期

2009年10月10日 08:50:44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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