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健:变“遭遇战”为“有准备之战”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8-02-27 第07版

  太湖蓝藻爆发期间,张晓健教授与江苏省常务副省长赵克志(右一)、无锡市市长毛小平(右二)现场讨论

  2008年1月,在清华大学唯一的绿色节能建筑里,年过半百的张晓健微笑着与记者交谈。此前太湖事件所带来的压力被逐渐稀释,他整个人显然轻松了许多。此时的他,以绝对领先的优势获得“2007绿色中国年度人物”称号。

  “过去,我们挂在嘴边的说法是‘污染破坏了生态环境,鸟和鱼的生存受到威胁’。可如今,这种威胁已经逐渐波及到人。有时候,连呼吸清洁的空气、喝上安全的水都变得困难。我国已经进入了污染事故的多发期,好在,我们在这几年的手忙脚乱中积累了不少经验,‘遭遇战’也能转化为‘有准备的战斗’了。”

  松花江事件是转折点

  张晓健的人生印刻着那个时代特殊的轨迹。1972年6月5日,世界第一次国际环保大会——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在瑞典举行;次年我国召开了第一次全国环境保护工作会议;1974年,顺应发展需求,清华大学在排水工程专业中,新添了一个专门针对“工业三废”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一年,因为表现突出,在北京焦化厂工作的张晓健被推荐到清华大学进修,对口学习这个新专业。1986年,张晓健成为我国自己培养的第一名环境工程博士。

  从污水治理到饮用水安全,张晓健的研究重点随着我国污染状况的变化不断深入。“当时就知道,我注定要跟污染打一辈子交道了。只是没想到,随后会经历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

  2005年11月22日晚间,哈尔滨市人民政府发布公告,称“中石油吉化公司双苯厂车间发生爆炸事故,可能造成松花江水体污染。自23日零时起,市区市政供水管网将临时停止供水,停水时间约为4天”。

  公告发布的第二天,正在北京开会的张晓健接到了国家环保总局和建设部的联合电话通知:“哈尔滨发生了重大的污染事故,全市面临停水威胁,主要污染物,硝基苯。”部门领导要求张晓健作为建设部专家组成员火速赶往哈尔滨,并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4天之内实现供水!

  哈尔滨是一个有着300多万城区人口的大城市,停水4天,前所未有。与其相邻的俄罗斯也对外宣称,松花江造成的水污染已经严重影响黑龙江沿岸70座城市约100万居民生活饮用水安全……一系列的严重后果敲打着张晓健的脑门,在紧急开会讨论后,他怀揣着“用粉末活性炭的吸附技术解决危机”的方案,登上了飞往哈尔滨的航班。可到了那里才知道,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当时,污染物的峰值浓度达到标准的30多倍,而依靠当地自来水厂的常规水处理能力,根本无法应对!”只有一条路:在投放活性炭的基础上,抓紧时间对自来水厂的设备进行改造。

  张晓健在24日上午提出改造方案,3天时间里,边实验边安装边检测……27日下午6点,在哈尔滨市道里区新阳路退休老干部庞玉成家里,黑龙江省省长张左己喝下了松花江恢复供水后的第一口符合标准的纯净水……消息传回到自来水厂,张晓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用手搓了搓脸。这才发现,连日来为了赶在限期内完成任务,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得太紧太紧。

  “自来水公司总经理后来跟我说,‘如果到最后供水还是不成功,我们就只能从这里跳下去了。’说实话,这句话让我感到后怕!”

  “不用急,有办法”

  从松花江回来,张晓健给这次“出征”做了总结:“我们必须建立起一套完整的预案,必须要有足够的技术储备,才能在以后再遇到类似问题时不至于惊慌失措,将不利影响降到最小。”

  可具体怎么做,思路尚未形成,广东方面再次发来了“求救”信号。这一次,是由于韶关冶炼厂超标排放废水,导致广东北江数百公里河段内镉含量严重超标,上游英德市已紧急停水,广州、佛山等大城市的饮水安全也受到威胁。

  张晓健根据数十年的从业经验开出了“方子”,可到底管不管用,还需要数据支持。他一面奔赴机场,一面“遥控指挥”实验室进行验证性试验。3个小时后飞机刚落地,张晓健的手机便响了起来,试验结果:成功。就这样,他在踏进现场指挥部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用急,有办法。”果然没过多久,这里的水质就完全达到了可以饮用的标准。

  面对如此频繁发生的突发性水污染,张晓健无论如何轻松不起来。“这次提出的方案对了,但谁能保证每次的方案都能成功?技术储备刻不容缓。”

  2006年,建设部组织开展了城市供水突发性污染应对技术的课题研究。对照国际饮用水标准所涉及的100多项指标,张晓健和同事们逐项做实验。“我们发现,其中80%至90%的污染物都是有办法应对的。直到目前,包括美国环境保护署在内的权威机构也没有开展同类研究。我们的尝试,在国际上尚属首例。”这是采访中张晓健说得最急切的一句话,仿佛是对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成果感到满意,又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们终于可以打有准备之仗了!

  “出征”无锡太湖水

  2007年5月30日夜里10点钟,张晓健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这段时间,每每电话铃响起,张晓健的身子总会不自觉地挺一下。对他而言,这或许是又一次“出征”的信号。果然……

  这一次,电话来自江苏无锡。“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可就在一夜之间,人们脑海中的这幅美好景象被彻底颠覆了。太湖的水质突然恶化,发出阵阵恶臭。“占全市供水70%的水厂水质都被污染。”

  一踏上无锡的土地,一股“臭胶鞋味”让张晓健不由自主地“屏蔽”起呼吸。这和藻类污染该有的土霉味不同,这种臭味是中度污染水中的特殊物质所独有的,这种物质容易被氧化,却难以被吸附。张晓健曾在实验室和它们打了一年多的交道,太熟悉了!可“蓝藻”又是怎么回事?

  带着疑惑,他让工作人员带自己到太湖周围转了一圈。眼前的湖面,一片黑。“湖里溶解氧的含量为零毫克每升,这种缺氧的表现和蓝藻爆发时的高溶解氧含量是截然相反的。无锡的取水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污水团,至于这个污水团的原因,现在还在调查之中。不过,这应该和太湖前期蓝藻爆发后藻类尸体的腐败相关。所以现在的提法是,内因是蓝藻爆发,但诱因是污水团,根本原因,湖水污染太严重。”

  飞机落地的当晚,张晓健和另外两个专家一夜没合眼,拿出了事件处理方案。

  2007年6月2日,《无锡日报》头版刊登了《感谢你,除臭专家》的文章,向张晓健表示敬意和谢意,文中将他的“用兵之妙”描绘得活灵活现:“5个小时理出头绪、确定试验方向,4个小时拿出数据,3个多小时得出最后达标数据,20小时后新工艺全部到位,无色无味的清水汩汩而出,一切好像是神话!”

  3天后,无锡市领导到太湖宾馆慰问专家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端上了几杯水。“这是什么水?”张晓健率直发问。或许是以为张晓健对自来水尚有余悸,服务生赶紧回答:“桶装水。”谁知话音刚落,张晓健便放下了手中的水杯:“我们不喝桶装水!”

  张晓健当着众多媒体的面,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烧开,给每位领导、专家倒上,然后自顾自地端着透明的玻璃杯屏息一闻,深深喝了一口:“现在的自来水已经完全没有臭味,可用可饮。”“您难道不担心……”记者的关心被张晓健“粗暴”地打断:“担心什么!100多项饮用水的指标,我们全部作了检测,几乎全部合格,水是达标的!”停顿后,他再次自顾自地开口:“没有味道,一点味道都没有!”

  水污染事件还会频繁发生

  两个多小时的交流,张晓健的谈兴始终很浓,可声音却渐渐沙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相比两年前刚做完手术那会儿,现在这种状态已经很好了。不光是喉咙,甚至连两次甲状腺癌手术,也被他如今的红润面色所掩盖。

  《环球人物》:治理突发性水危机就好像打仗一样,以您的身体状况,受得了吗?

  张晓健:身体方面,我已经康复了,不过现在每天都要坚持吃药。事实上,在应对水危机的过程中,最大的问题是压力大、睡眠少,平均每天睡两三个小时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2007是我最累的一年。6月底,无锡的事情还没最后了结,秦皇岛又爆发蓝藻,两个战役连着打,身体有点跟不上了。在现场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一回来,肩上的担子突然卸了下来,身体就出问题……有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人就算休息过来了呢?就是做梦的时候不再想到水了。

  《环球人物》:有媒体将您称作“治水大师”,而“治水”这个词容易让人想起古时的大禹。

  张晓健:这是美誉了,不过,此“治水”却非彼“治水”。对大禹而言,他所应对的,更多是天灾,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则以人祸居多。

  我们面临的局势十分严峻,原因有三:其一,污染越来越严重,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容易爆发,比如太湖事件;其二,工业的事故排放和交通运输的事故泄漏仍然频繁发生;其三,水厂缺乏应对突发性污染事故的能力。只要这三大因素不除,在未来可见的一段时间内,类似的突发性水污染事件还是会频繁发生。从2005年11月到现在,报到国家环保总局,需要协调处理的水污染事件275起,其中70多起影响到了城市的饮用水水源。这就非常严重了!

  《环球人物》: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呢?

  张晓健:实际上,城市供水应急处理能力的建设包括多个方面,比如技术的改进、设施的完善、水源水质的优化、预警机制的建立、组织机构和人员的保证、物资储备等等。这些工作现在都在进行,国家也将水专项列入了国家“十一五”期间的重大课题。不过,这些努力所对应的,还只是“安全的水”。要想达到“健康的水”的标准,需要付出的努力就更多了。
        (摘自《环球人物》第47期 记者 肖 莹)

2008年02月27日 14:22:03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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