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学与做人(一)

丘成桐

图为丘成桐分享治学经验。张施杭胤

  丘成桐 著名华裔数学家,哈佛大学终身教授,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主任、“清华学堂”数学班首席教授。美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俄罗斯科学院外籍院士,哈佛大学名誉博士。数学界最高荣誉菲尔兹奖得主,1994年获克拉福德奖,2010年获得有“数学家终身成就奖”之称的沃尔夫数学奖。

    “中国科技的发展在这几年内将有巨大的转变,这是年轻人做一番事业的大好时机,也是中华民族崛起的宝贵时刻。”

   “大部分科学上的突破,都是在科学家30岁以前完成的。当然,他们都是经过艰苦学习和多次失败才最终成功完成的。”

——丘成桐

   “为学与做人”这个题目是梁启超从前讲过的,他是中国20世纪初重要的启蒙学者,也是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我念过不少他的书籍。“四大导师”里还有大史学家陈寅恪先生,他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始终是我们做学问和办教育的座右铭,我一辈子做学问都是希望能够做到这点。我期望我们的同学能够争取做一些大学问、好的学问,而不是随便做个能够毕业的学生。

  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来的成就举世公认,欧美强国也开始对我们另眼相看。但是我们知道,劳动密集型的发展道路是很难持续下去的。要实现可持续发展、不断提高生产力,就要朝高科技化的目标前进。高科技化是所有国家都想做到的事情,但是讲来容易做到却很难。由于政治和经济的稳定发展,中国大陆已经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面向未来,如何把中国的高科技搞上去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迫切问题。

中国人有能力做出第一流的成绩

   一个多月前,我受邀去国防科技大学演讲,参观了他们自主研制的大型计算机“天河一号”。去年这部计算机通过了国际评估,被认为是全世界最快速的计算机。

  参观后我感到很兴奋,这是中国独立自主完成高科技产品的重要标志。在和国防科大校长聊天时,我向他请教如何将这批一流的教授和工程师聚在一起,苦干十年完成了这项举世瞩目的工程。

  他说他们学校的士气和学风都很好,年轻人待遇不错,以能够做出一流的工作为荣。

  拥有安定的环境、对自己的信心和为国家、为学校争取荣誉的决心,这些的确是进行研究的重要推动力。

  在此之前几个月,我受邀去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当第一次看着祖国的火箭冲天而起的时候,我内心感动不已。整个宇宙飞船的建造、组装和发射等工程牵涉到8个部门的合作,每个部门有10000多人,是一个超大型的系统工程,不容许有任何错误。我对中国工程师的组织能力至为钦佩。中国人有能力做出世界一流的成绩,我希望同学们也要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完成这样重要的工作。

  从这两个不同领域的研究中心里,我看到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认识到基础科学的重要性———他们都向我询问了很多基本的数学问题。从前韩国的科技大不如台湾,可现在超过台湾很多,听说韩国政府要成立50个以基础科学为主的研究中心,每个中心每年投入经费1500万美元。事实上,在欧美俄日等国都有同样的理念,认为基础科学非常重要。然而在对基础科学进行投资方面中国做得还很不够,所以我很希望政府能充分意识到基础科学对于科教兴国的重要性。

民族崛起年轻人大有可为

    我认为中国科技的发展在这几年内将有巨大的转变,这是年轻人做一番事业的大好时机,也是中华民族崛起的宝贵时刻。我说的崛起不是经济或军事的崛起,而是科技的崛起。现在中国科技的创新不如欧美,但在经济比较充裕和国家比较稳定的客观环境中,10年内将会见到重要的成功,当然这些进展需要靠年轻一代同心协力来完成。

  同学们也许会惊讶地说:“我们还是本科生,很多学问都没有学过,你凭什么说10年内我们会对科技有重要的贡献?”你们应当看得起自己。只要把基础科学学好,熟练掌握规律技巧后,你们很快就可以海阔天空地去闯、去创新了。回顾历史,大部分科学上的突破,都是在科学家30岁以前完成的。牛顿、爱因斯坦、沃森和克里克、费米、杨振宁等人最重要的工作都是在年轻时做出来的。这些划时代的工作虽然成于少时,但绝不是凭空创造。事实上,它们都“有迹可循”,是科学家经过艰苦学习和多次失败才最终成功完成的。

做学问首先要找到自己的弱点

    以我自己为例,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懂的不多———20世纪60年代香港的数学博士不过寥寥几个,图书馆里收藏的数学书甚至不见得比一般的书店多。当时也没有钱,我看的数学书大部分是国内版,有些英文的书还要托友人到台湾去买盗版的,种类少得可怜,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要做大数学家的念头。我看了所有能够看到的数学书,最重要的是做了书中的所有习题。这并不是课堂上老师要求的事情,但我仍努力去做,一方面是出于兴趣,另一方面是知道要成为优秀的学者,必须将基础打好。有些人很聪明,题目一看就懂,知道怎么做就不写了,但这种想法其实不对。我即使觉得自己知道,还是会坐下来把解题步骤写出来。40年来我每天都在学习,但还是要承认,在中学、大学时打下的基础是最重要的。

  做学问的第一件事不是向前走,而是要找到自己的弱点。学习的过程不可能无往而不利,做习题正是找出自己弱点的门路。同时也要多听课、发问、与同学交流。我在大学时的数学水平已远超同侪,但是和同学交流还是有很大好处的。我给同学解释习题时,往往发现自己还有未理解清楚的地方,由此温故知新,得益不少。直到现在,我在给学生讲题时,往往在讲解的一瞬间灵光一闪,找到新的想法。我建议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就不跟其他同学交流。

  做学问,尤其是有深度的学问,不是靠一时的冲动就可以完成的。我们听人讲故事、看电影,作者为了将气氛营造得更为生动,往往戏剧化地说某人灵机一动,解决了重要的问题,而且不倚靠任何其他人的想法,这完全是错误的观点。比如在《心灵捕手》这部电影中,讲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一名清洁工没有经过学习,却在一个晚上解决了一个有名的数学难题的故事。我可以跟你们说,这种事情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也不相信以后会有。所有重要的工作,都是经过学者夜以继日的思考才实现的。

  科学的突破往往建基于众人思想的融汇。即使不太重要的发现,只要有新的意思,也是有价值的,所谓集腋成裘。有些人一定要做最伟大的工作,但所有伟大工作都是累积的结果。即便是有独特创新贡献的大师,他们的工作也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完成的。(未完待续。本文根据2012年5月13日丘成桐先生在学生科协 “星火论坛”上所作的特邀报告录音整理。录音整理/徐雯 王飞)

  来源:新清华 第1880期 2012-05-18

 

2012年05月23日 17:45:23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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