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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眼里的联大教授们  

 来源:中国文化报 2012-04-02 

  1940年前后,汪曾祺在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求学,拜在沈从文等名家大师门下。这段生活对汪曾祺一生影响甚大,多年以后,汪曾祺还在文章中满怀感恩地说:“我要不是读了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作家。”

  众所周知,西南联大是由清华、北大和南开三所大学联合组成的,融合了三校民主、自由、开放的学风,汪曾祺所就读的中国文学系更是得风气之先,这从教授们的言谈举止上即可略见一斑。

  据汪曾祺在《西南联大中文系》一文中回忆,有一次,教授“西洋通史”的著名历史学家皮名举给诸位弟子布置了一份作业,每人画一张马其顿国的地图。作业发下来一看,汪曾祺哭笑不得,原来老师在自己画的地图上批了这样两句话:“阁下之地图美术价值甚高,科学价值全无。”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那些教授的率直与幽默。

  联大教授讲课从来无人干涉,想讲什么就讲什么。自学成才的唐立厂,浙江嘉兴人,著名古文字学家,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有一年教词选的教授休假,唐先生自告奋勇开了词选课,授课内容以《花间集》为主。他上课其实并不讲,只是打起吴腔软语,将这首词有腔有调、有板有眼地吟唱一遍,然后再加上一句短到不能再短的评语就完事大吉了。温庭筠有一首《菩萨面》:“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抑扬顿挫地读完之后,他大喊:“好!真好!”虽然无一句讲词,但学生们从他梦幻般的神情和极具磁性的音调中,早已领略了中国古典诗词之美。

  唐先生不仅在课堂上讲《花间集》,而且还写了不少“花间体”的艳词。有段时间他住在昆明乡下,雇了一名当地女子照料生活起居。后来唐先生和这名女子产生了感情,给她写了好多诗词。他对此并不忌讳,反而将这些诗词拿出来请中文系的同仁们传阅,系主任罗常培评价说:“写得很艳!”

  与唐先生相比,联大外国语文学系教授吴宓则是另外一番风采了。由联大“除夕副刊”主编的《联大八年》对吴宓的描述颇为有趣:“每逢考试,吴先生总是半小时前就到讲堂,穿着非常正式的服装,如临大典。同学进去时,他很谦和地递一份考卷给你,并且有点抱歉地向你笑一笑,好像今天不得已要委屈你一下,到下课钟响时,吴先生不像别的先生催你交卷,相反的,他很紧张地向同学说:不要慌,慢慢写,不要紧。”

  吴先生是西语系教授,但他的“中西诗之比较”和“红楼梦”两门课允许其他系学生选读或旁听。吴宓有红楼癖,自号“怡红公子”,在联大以讲《红楼梦》知名,据说陈寅恪曾送他一个“妙玉”的称号,他竟含笑回答:“不敢当,不敢当。”昆明文林街有一家湖南小馆,名曰“潇湘馆”,吴宓见之大怒,认为亵渎了林妹妹,竟去踢馆。饭馆老板是几个湖南籍学生,颇能理解吴宓对林妹妹的感情,也知道他的执拗脾气,于是便将“潇湘馆”添了一个字,改作“潇湘饭馆”,吴宓这才勉强同意了。

  据汪曾祺回忆,吴宓的“红楼梦”特别受学生尤其是女生的欢迎,听课的人特别多,以至于很多人都得站着。留美出身的吴先生颇具绅士风度,一进教室,只要看见有女生站着,立马出门去其他教室搬椅子,直到所有女生都坐下方才开讲。汪曾祺在《吴雨僧先生二三事》中幽默地说:“吴先生讲课内容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行动,很能体现‘贾宝玉精神’。”

  汪曾祺与沈从文的感情最深,来往也最多。沈从文在联大开过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等课程,这几门课汪曾祺都选了。沈从文没有上过大学,更谈不上留洋了,但是讲课却别具一格,他先是看了学生的作业,然后再根据作业中出现的问题有的放矢地指导学生。沈先生读过很多书,却从不引经据典,他总是凭自己的直觉讲话,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但只要你真正听懂了他的话,就会受益匪浅。对此,汪曾祺深有感触:“听沈先生的课,要像孔子的学生听孔子讲话一样,举一隅而三隅反。”

  沈从文曾经邀请好友、哲学教授金岳霖来给学生们讲授“小说和哲学”,金先生虽然是搞逻辑的,却极爱读小说,古今中外无不涉猎。汪曾祺在《金岳霖先生》一文中说:“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小说和哲学”这个题目便是沈从文给他量身定做的。不料讲了大半天,金先生得出的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任何关系”,与沈先生请他演讲的初衷大相径庭。

  金先生是单身,因他心中一直默默爱慕着新月才女、当时已成为梁思成夫人的林徽因,他们三人终身为友,毗邻而居。抗战期间,金岳霖从昆明来到四川李庄,去探望生病的林徽因。见到林徽因,金岳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消瘦得那么厉害。为了让林徽因尽早恢复健康,金岳霖到市场上买来了十几只刚刚孵出的小鸡,在门前一块空地上喂养起来。汪曾祺在《金岳霖先生》中这样写道:“金先生是个单身汉,无儿无女,但是过得自得其乐。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

  汪曾祺笔下那些可爱的教授们在今天已成为一种绝响,我们能够循着汪先生的文字走近他们,去敬重并感受他们的风采,其实是一种福气。

  (作者 王凯;本文摘自《长衫旗袍里的民国范儿》,有删节,该书已由广西师大出版社于2012年1月出版)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12-05-09 10: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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