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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其昌的学术贡献  

李学勤

     我在很年轻时就读过吴其昌先生的著述,现在趁《吴其昌文集》出版的机会,重新绎读,这是我向前辈学习的大好际遇。然而我的识见浅薄,不足以体会吴先生的学行品格。
   
     2005年是清华研究院——即社会上通称的清华国学研究院成立80周年,春天清华大学曾有会议纪念。吴其昌先生是研究院第一届学生,在校时便崭露头角,其后任教南开、清华、武大,更是饮誉学界。只因早于抗战期间去世,许多重要作品流传不广,学者仰慕也难于获见。《吴其昌文集》的出版,为我们弥补了缺憾。
   
     清华研究院的导师,如所周知是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等先生。吴其昌先生入学后,从梁启超治学术史,从王国维治甲骨金文,与两位老师建立了亲厚的关系。其时梁、王二先生讲课,多由吴其昌先生记录发表,如梁的《读书法》《读书示例》《政治家的修养》,王的《古史新证讲授记》《尚书讲授记》《古金文字讲授记》等。我们能窥见研究院讲学之盛,多拜吴先生之赐。吴先生对师学终身服膺,直到1943年还有《王国维先生生平及其学说》演讲及《梁启超》传记之作,后者竟成他的绝笔。
   
     吴其昌先生在学术上最主要的成果,是在甲骨金文古文字学方面。他研究古文字,接续王国维先生的方法途径而前进发展,不愧为王先生的嫡传。他的有关著作很多,一般易见的只有商务印书馆出过单行本的《金文世族谱》和《金文历朔疏证》。这两种书,2004年又已辑入《国家图书馆藏金文研究资料丛刊》。其他多种,吴令华女士均已于本《文集》中收录,确实是便于后学。
   
     《殷虚书契解诂》是甲骨研究史上的一部重要著作。书中选取罗振玉《殷虚书契》中珍贵材料,字解句析,极为细致精密,有许多创见。吴先生重视甲骨的缀合复原、同文互补,做了大量工作。例如学甲骨文的人都知道王国维拼接《殷虚书契后编》与《戬寿堂所藏殷虚文字》两块卜骨残片,论说殷商世系,是甲骨缀合的第一例,随后董作宾先生从刘体智善斋所藏中又缀合一块残片。吴其昌先生就骨上世系的缺损部分进行补充,指出有“甲”即河亶甲之名,这是很关键的发现。近年在殷虚小屯南地出土了同文卜骨,经过拼复考释,证明吴先生的补充是合理的。
  
     金文研究,吴其昌先生投入的精力更多,在《金文历朔疏证》序里,他曾自述编著《金文历朔疏证》《金文方国疏证》《金文氏族疏证》《金文名象疏证》《金文习语疏证》《金文职官疏证》和《金文礼制疏证》的系统计划,虽未完成,也值得后人学习参取。《文集》收入的《金文名象疏证》仅有《兵器篇》,但足以看出他别辟蹊径,由古文字的象形会意,探索造字本源及器物原始,实能发前人所未发。这一论著发表在抗战前不久出版的武大《社会科学季刊》,也是很少有人能读到的,其中有些见解与近年考古学界的看法相类同。
   
     说吴其昌先生主要成果在古文字学,并不意味他在更多学术领域没有重要贡献。细读吴令华女士所撰《海宁吴其昌教授年谱》,吴先生早年治学是自宋明理学发轫的。他于17岁时入无锡国学专修馆,从唐文治先生习理学,与唐兰、王蘧常二先生并称“国专三杰”。到他进入清华研究院,仍以“宋代学术史”为研究选题。看《文集》中的论文,他始终没有放弃宋学的研讨,特别是对一系列理学文献做了精心考证。王蘧常对他说:“理学而尚考据,自君始”,实在是非常贴切的。
   
     吴其昌先生研究宋以来学术史,有一个非常有价值的观点。如《年谱》所载,1933年他为研究院同学高亨先生的《诸子今笺》作序,指出:“中华民族近古一千年来先哲学风之因革转变之动力是‘求真’。”常有学者认为中国缺乏“为学术而学术”的“求真”精神,甚至以为这是中国未能产生近代科学的主因,吴先生的看法则刚好相反。阐述中国学术“求真”的优良传统,看来乃是学术史研究的要务。
   
     理学又不是吴其昌先生心目中宋学的惟一内涵。他在研究院治宋学,即包括“天文、地理、金石、算学”各项。必须说明,吴其昌先生在科学史领域有重要地位,他早在1926年便作有《三统历简谱》,此后如《文集》所录,关于天文历算的作品不少,并曾专文与日本学者讨论。凡曾翻阅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严敦杰先生主编的《中国古代科技史论文索引》的,对此都会有印象。
   
     我们还可以看到,《吴其昌文集》中有很多充满爱国热情的文章。吴先生1926年在清华即参加“三一八”学生运动,“举大旗行进于队伍前列”,还代表全校同学作《祭韦杰三烈士文》。“九一八”事变,他率妻、弟全家绝食,谒中山陵请愿。抗战爆发,他又不顾病躯,请求上前线杀敌。合观这些文字以及同时诗词,使我们认识,吴先生不仅是有高度造诣成就的学者,同时也是爱国知识分子的典范,有着令人敬仰的风骨和精神。
   
     吴令华女士在2006年4月9日的《文汇报》刊出《用生命换学问》一文,引用吴其昌先生1932年在武大的演讲《民族危机的认识和救国治学的态度》。吴先生说:“‘诚恳’,是一切一切学问的根本态度。无论哪一种学问,我都情愿用我的生命去换这种学问,我就把我整个‘身’和‘心’贡献给这一种学问,我就拼命去做这一种学问,我就真用我的生命去换这一种学问……做学问第一个根本态度,应该如此。不但做学问,而且同样适用到做人。”这段振聋发聩的话已经为吴其昌先生的毕生所证实。
   
     我不及见吴其昌先生,只见过吴世昌先生,也读过吴世昌先生的《罗音室学术论著》。建议《吴其昌文集》的读者兼看吴世昌先生该书,可以通过他们兄弟间的影响和配合,对其生平和学术取得更深刻的了解。
   
    (《吴其昌文集》全五卷,海宁市档案馆编纂,吴令华主编,近日已由三晋出版社出版)

   来源:文汇报 2010-04-11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10-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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