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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维和:大学文科的地位和作用

来源:解放日报 2011-1-23

    谢维和,1954年5月生,江西上饶人。现任清华大学副校长,兼任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教学工作评估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等,教授、博士生导师。历任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首都师范大学党委书记。研究领域涉及高等教育、教育学、教育社会学等多门学科,曾多次承担国家级、省部级研究项目。在《教育研究》、《高等教育研究》等杂志发表论文几十篇,多次参与教育部组织的重要政策法规的研讨和制定,参与专业、学科的调整与规划工作。

认识文科

    发展文科是世界一流大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光有这个还不够,关键是你对国家发展的意义和作用在哪?办大学不是自己自娱自乐,还要考虑如何成为国家社会、文化、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一支十分重要的依靠力量。

    今天,我想主要谈谈建设综合性高水平大学过程中文科的地位和作用。尽管我们都在说文科和理科同等重要,但实际上文理科的地位在现实中并没有真正实现同等,文科在国家、社会、经济、科技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没有真正得到全面、客观的落实。我今天主要讲三个问题:第一,清华大学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与实践;第二,影响文科地位和作用的四个重要问题;第三,清华文科建设和发展的若干体会。

    大致来讲,清华对文科发展的认识和实践可分为三个大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从1980年开始的,当时的清华校长刘达和副校长何东昌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叫做 《重视大学文科,多办大学文科》,这篇文章成为当时清华复建文科的一个开端和号角。

    第二个阶段是到了上世纪90年代之后,我们发现文科发展对世界一流大学的建设是有价值的。当时在清华三个九年的发展步骤当中,第一个九年任务就是完善学校的学科结构,而完善学校学科结构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把人文社会科学发展起来。作为一个综合性的大学和世界一流大学,文科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它是不行的。文科是培养创新人才的需要,也是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需要,所以一定要发展基础学科。

    第三,发展文科是世界一流大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光有这个还不够,关键是你对国家发展的意义和作用在哪?办大学不是自己自娱自乐,还要考虑如何成为国家社会、文化、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一支十分重要的依靠力量。现在到了更加重视文化的时候了。

    实际上,在社会建设、政治建设、经济建设、文化建设、生态建设、精神文明建设等方面,清华着重强调影响力,重视贡献。坦率地说,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有一个不断清晰和深化的过程。到今天为止,我们也不能说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已经彻底到位了,我们也有讨论,也有不同的意见,甚至有一些分歧。不过没有关系,大家可以来讨论,大家共同去实践。但其中有一点是大家都很明确、很认可的,就是对文科重要性的认识确实在不断地提高,对文科的作用、功能、地位的认识也在不断地清晰。

评价文科

    文科的评价问题是影响文科地位和作用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一定要在文科的评价上尊重文科的规律,给文科一些自主权。不要过分重视它的数量,这个“量”也包括高质量、高水平的“量”。

    文科在综合性大学中,包括我们在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过程中,它的地位和作用是什么?为什么有的时候在认识上会出现模糊、分歧或者是不同的看法呢?我觉得有四个因素是最关键的。

    第一,关于评价的问题。这是关系到文科地位和作用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也是直接影响人们对文科认识的基本问题,尤其在理工科比较强势的综合型大学中,这个问题格外突出,往往非常容易出现轻视或者是按照理工科的标准去评价文科的现象。

    我想这其中有四个问题可以探讨:

    首先看看关于世界一流大学的四个基本标准与文科建设的关系问题。清华大学在讨论世界一流大学的时候,态度是坚定不移的,不管社会上有什么议论,有什么样的看法,包括媒体的炒作,我们都是坚定不移的。学校在 “什么是世界一流大学”这个问题上基本形成四条标准。一、在贡献、学科、研究的成果上要有若干可比性的指标。你想想看,既然世界一流大学是有标准可言的,那么文科有没有一个基本的可比性指标呢?在基础研究上,如果文学、历史、哲学、经济、社会这些基本的学科都没有,你怎么能培养一个全面发展的人呢?所以需要一个基本的可比性指标。二、有若干个世界一流的学科和领域。清华要有一些学科领域在世界上应该是走在前沿的。三、有自己独特的办学思想和理念。按照同行的评价来看,独特的办学思想和理念这都是一种文化,包括校训、校风、传统、历史等。四、能够产生对国家和世界的贡献。我觉得大学的贡献应是思想贡献、文化贡献、科技贡献、政策贡献和人才贡献五个方面。大学的这五方面贡献不可或缺,而文科在思想贡献、政策贡献及文化贡献上都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你如果以一个一流大学的标准来评价一个大学的话,就一点都不能忽略文科的发展。其中一个最突出的问题就是,有人说文科的科研经费太少了。但是能够仅用经费来评价文科吗?理工科的经费越多、项目越大,往往越有价值,这是实事求是的。我们原来的校长张孝文同志有一个非常好的比喻。他说工科几十万的项目可以出一个班长,几百万的项目可以培养连长,上千万的项目可以培养司长、团长,只有上亿、十几亿的项目才能够培养将军和元帅。我觉得他讲得特别有道理。理工科确实是这样,项目越大,经费越多,科研的价值就越大,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帅才、领军人物就涌现出来了。但文科不是这样的,文科你不能说经费越多,经费越大,价值就越大。文科有些学科没有经费也还是照样出成果!我想特别讲的意思是,现在评估学校的时候我们要重视科研经费,这有它的道理。但是,单纯讲经费是不行的,因为我们评估一个大学,是要看它的投入产出比,你的经费越大是你分母越大,成本越高。所以关键是要看产出,要想办法把分子做大。否则,到头来评价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呢?

    再者,要特别看看文科成果中的数量和质量的关系。文科和理工科在研究成果上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它的时间性,时间变量对文科的成果是特别重要的,不是越快越好,不是你产出越多,成果就越好。美国一个名叫罗伯特•莫顿的科学家做过一项研究,他比较了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引文,结果发现,自然科学杂志大约60%-70%的引文来自近五年内的出版物,社会科学杂志大约在30%-50%,而人文科学杂志仅有10%-20%的引文是来自五年内的杂志。这其实告诉我们什么呢?你评价文科的东西,不能以现在的影响论英雄,而是要看五年后、甚至十年二十年以后的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对于文科的评价观念就要有所转变,要宽容一点,因为文科出成果的节奏、规律就是这样的。对于文科教师,我们提出一个概念,叫 “养”,文科老师要养,尤其是基础性的文科,你养他十年、八年,不出成果又怎么样呢?要有这样的胸怀。

    文科的评价问题是影响文科地位和作用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一定要在文科的评价上尊重文科的规律,给文科一些自主权。不要过分重视它的数量,这个 “量”也包括高质量、高水平的 “量”。

    第二个是文科的风险问题。影响文科地位和作用的另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就是风险问题。因为文科具有很强的政治性,容易出问题,会影响学校的稳定。我们在清华是这样做的:一是强调学术性和建设性,对一些敏感问题从学术的角度去研究;二是这恰恰是一种科学的品格、大学的价值和学者的使命。陈寅恪给王国维写的碑文中提到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顾秉林校长在大会上讲,文科老师要允许他说一些过头的话、刺耳的话、尖锐的话、甚至是错误的话。你看哥白尼的例子不就是很典型的吗?当然我们强调学术性、建设性,不是指乱批评、胡批评,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批评的风气太过头了,缺少一种包容和赞许的风气。

    当然在清华,我们是一句话,这句话归纳起来就是:“研究无禁区”,要有学术自由;“教学有纪律”,课堂是公共场所;“行动要合法”,作为合法公民,我们要依法治校。我们是这样讲的,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对文科的教师和研究人员,学校应该给予更多的关心和爱护。其实他们本身也承担了比较大的风险,所以你要更多地关心他,爱护他。清华的事实证明,这样的老师恰恰对清华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理解文科

    文科个体性很强,差异性很强,所以有其模糊的地方。有一个很好的比喻,文科是水墨画,它不是工笔画,也不是油画。看水墨画得耐心,得沉下去,得换位思考,得移情,得站在他者的角度去想。

    第三,关于文科的规范性问题。有人说,文科不规范、不科学,没有客观性,没有科学性。这样一种认识也是影响文科的地位和作用的因素。清华也有这样的情况,我觉得这个东西也要实事求是地来说。

    文科有两个方面,一是人文学科,它的特点是人的主观性比较强,价值趋向性比较强;二是社会科学,它的社会时代性比较强,我们称社会科学为so-cial sciences,人文学科我们不称为sci-ence,而叫humanities。所以你不能简单用科学和自然科学的那种客观性和科学性去评价人文学科。社会科学虽然是一种science,但是和natural science的客观时代性也是不同的,它强调的是一种社会时代性。所以两者是不同的,一定要区分开来。

    除此,文科的个体性很大,文科老师确实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一个主张,每一个观点可能有好几个主张。而且今天是这个主张,明天是那个主张。文科是在发展的,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这让我想起乾隆悬挂在他养心殿上的十六字条幅:“亦一亦二,不即不离;儒可墨可,何虑何思”。它既是一又是二,事情是会变化的,人们看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角度,它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这样的,难辩难解。文科个体性很强,差异性很强,所以有其模糊的地方。有一个很好的比喻,文科是水墨画,它不是工笔画,也不是油画。看水墨画得耐心,得沉下去,得换位思考,得移情,得站在他者的角度去想。这是中国画的艺术,水墨画的价值,中国画的特点。

    第四,影响文科认识的是关于文科 “虚”的东西,我相信很多人都认为文科太虚了。文科虚不虚呢?相对于那种工科研究实实在在的评价标准来说,文科确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有时候也是说不清楚的,是有点虚。我们不要怕别人说我们虚,问题是大学本身就需要有一点虚,大学需要虚实结合。文科研究的确不像工科那么实在,但是这恰恰是文科的特点,也是大学的价值。现在有些同志一听到别人说我虚,就争辩说我不虚,我很实。虚有什么不好呢?该虚的时候就要虚一点。历史上有两样东西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变化是最小的,一个是学校,一个是教堂。它为什么能有如此长久的生命力,而且变化这么少?因为在这里面包含的是精神,是文化,它是一种精神与文化的传承,它是靠这个才成为不朽的。道德传家久,诗书经世长!中国的古画、家训里面都讲了很多这种道理,这其实就是强调一种精神的东西,强调一种精神的价值、文化的东西。这个难道不是虚的吗?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确实又是非常有价值的。

    我们经常骄傲地说大学是精神的殿堂,它不是弃物的仓库。清华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大家都知道来自于 《易经》。 《易经》里面有乾卦,有坤卦。所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其实真正讲这个东西的是谁呢?是梁启超。他1914年的时候在清华做了一个报告,那个报告的题目是“君子”。他当时讲了这样一句话,他说 “君子自励犹如天之运行不息,不得有一暴十寒之弊,学者立志尤须坚韧强毅,虽遇颠沛,不避艰险”。这是讲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讲什么呢?他说 “君子接物,度量宽厚,犹大地之薄,无所不载。责己甚厚,责人甚轻,宁高雍容,望之俨然,即之温然”,看上去确实是很高雅,但是又很容易接近。清华发展这么多年,真正留下来的东西,还真就是这种精神的东西,文化的东西。

    我这里还要特别讲到,有一次我到康奈尔大学去,那里的校长知道我是学哲学的,就和我说,东方的理性没有西方这么有严格的逻辑性,不清晰,不严谨。我说这是西方理性的特点,东方的理性和你这个理性不一样。我借用了一位历史学者的话说,中国的理性不是西方的那种逻辑理性,是一种历史理性,它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把道理说清楚,通过历史上一个一个的故事、人物、典故把这个理性、道理说清楚。这就可以看出文的这种东西、虚的这种东西的价值。

发展文科

    1925年建的清华研究院,虽然持续时间短,仅4年,但影响却相当大,其原因就在于清华掌门人把中国的历史、中国的传统、中国的研究对象和西方最新的研究方法、研究理念结合起来,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方法来研究中国的东西。

    最后,我想讲一下清华文科事业发展的若干体会,我把这个体会归结为清华的若干做法,可以用“一个基本、两条战线、三种影响力、四个贡献”来概括。

    一流标准:就是坚持中国特色、世界一流的标准。坚持中国特色,一定要仅仅扣住中国的文化、中国的传统、中国的历史来做研究;坚持世界一流的标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这同时也是坚持清华的传统。清华文化一直讲中西贯通、古今贯通。比如当年(1925年)建清华研究院,虽然成立时间晚、持续时间短(仅4年),但影响却相当大,其原因就在于清华掌门人把中国的历史、中国的传统、中国的研究对象和西方最新的研究方法、研究理念结合起来,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方法来研究中国的东西。而现在重建国学院,我们也是酝酿了很长时间,把冯友兰、张岱年的嫡传陈来引进清华。比如建心理系,我们其实很早就想建,但是一直苦于找不到非常好的学科带头人,直到我们和伯克利合作,经过协调就把它做成很高端的专业了。再比如我们现在要筹建的一个全球健康研究所,我们也是按照这个标准来做的。从这一点上一定要注意,我们已经有很强、历史很悠久的工科院系,在这种情况下不将文科做成一流的标准,一开始就不重视,那么后面的发展就难了,要改变别人的看法也难了。

    两条战线:坚持努力争取体制内的学术符号和发展自己的优势与特色这两条战线。体制内的学术符号我们要争取,但是也绝对不能仅仅局限于这种体制内的符号,被它牵着走你会苦不堪言,会永远处在一个落后的境界,因为这个发展是马太效应,你要结合你的实际,形成自己的优势和特色,必须要走自己的路。举个简单的例子,清华发展历史学科,我们就曾抓住机会收藏了一批珍贵的战国时期的楚简,于是一下子就把这个学科做起来了。

    三个影响力:我们现在整个科学研究里面就是按照学术影响力、社会影响力、国际影响力这三个方面来做的,围绕这个来设计科学研究和我们的题目。

    四个贡献:分别是人才贡献、思想贡献、文化贡献、政策贡献。你只有讲贡献,讲发展,讲对国家的支撑,才能得到国家的重视和认可。清华的文科在一流大学建设中的作用和所作出的贡献,可以举几个例子来说明。第一,从招生上,清华每年招的状元中,文科招的状元数量占了整个学校状元数量的一半。另外,清华文科的组档线位也居全国各省首位。一流大学的作用,对生源的质量来说非常重要。文科对学校的招生质量、招生影响这么好、这么大,学校这才愿意往里面投钱,才会重视你。

    第二,在国际化方面。清华的全英文项目中有一半是文科的;留学生中,文科学生也占很重要的位置。因而在国际化方面文科还发挥了支撑一流大学建设这一重要的作用。

    第三,学科评估方面。我们在英国UK-QS国际学科评估中,清华的文科评估也是非常好的。大家可以看一个数据,清华的社会科学在2008年排名44位,2009年是43位;艺术与人文科学2008年排名85位,2009年排到53位。

    第四,对国家建设和发展所发挥的重要作用。比如,积极参加各级干部的培训,并形成了一些品牌。再比如积极参与各级的有关决策咨询,积极组织若干高层次的论坛,通过建立政策与时事的分析研讨平台,分析各种意见,来影响社会与大众,等等。

    当然,清华文科的建设和发展还有很多的困难,文科的 “评价问题、风险问题、规范问题、虚实问题”也并非都已经得到了解决。但实事求是地说,通过这几年的实践,我们感觉清华文科的建设思路是正确的,方法也是适当的,我们会继续按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它发挥了一定作用,并且确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11-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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