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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梦想家

青年参考 2004-10-26

   前几年,某个杂志上提到何兆武先生的逸事,说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和《史学理论》杂志社联合,要召开他80寿辰的纪念会,只是因为他坚持谢绝,才改为理论研讨,可是会议的当天,他却突然“失踪”。我猜想像先生这样著作等身的人,必然性情清高,旁人侧目,所以我到清华园他家里拜访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会不会遇上的是一个性格古怪的老头儿呢。

   然而先生并不古怪。谦逊、和蔼,他拿出一张过去的西南联大同学的合影,逐个逐个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记忆力之好,令人惊叹。

   他讲到著名的吴宓,和他的人生哲学,讲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当时穿着长衫,显得古板、守旧,可是在爱情上又很浪漫”。他还记得沈从文先生的课,字斟句酌的,讲得非常慢,如果通篇记录,就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他讲到曾经与他同宿舍的汪曾祺,“后来他也成为一个作家了。样板戏也是他编的。有一次美国同学回来聚会,他也在,他说样板戏最后都是他加工的。我说那你对京剧一定很内行了。他说他不懂京戏,不过没有关系。哈哈!”

   他讲到自己有一个经济系同学叫陈良璧,没有几个人懂得马克思的时候就开始讲马克思,到了大学还在讲马克思。何兆武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陈良璧和另外一个同学高谈阔论:将来、中国青年、左边、右边等等特别响亮的字眼。三年级的时候,他回绥远老家,取道西安,却被戴笠抓起来,坐牢一年。后来被放了回来,回到西南联大,就比何兆武低了一届。何兆武就问,“你到什么好地方去了?”他摇头,“你知道戴笠是谁吗?他是中国的希特勒!”

   陈良璧后来去了剑桥,回国当了北大经济系的系主任。“后来评职称,只给了一个讲师。他很不高兴,他那么早就讲马克思,还坐过国民党的牢。他就离职了,这样没有房子,也没有经济来源,很狼狈,只好回到了老家内蒙古。后来去世了。 ”

   这是旧知识分子的典型经历,先生说。

   对于过去和现在,他极少有臧否。他讲过去的人,反复地讲,说他们那时候,太爱做梦,都不够现实。而自己在学校里,只变成了一个欣赏家,什么都欣赏,反而没有做出太多的事情。他讲啊讲,一直带着微笑,脸上泛着柔和的淡淡光辉,眼睛望着远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无视光阴的阻挠,他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一个做梦的年代,看到了那个小小少年。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清华园里的一所逼仄的旧房子里,光线不足,还有些寒冷,电暖气静静地吹着热风。我见得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在屋外徐徐地走着,神情有些木讷地望进来。先生说,那是他老伴儿,是联大外语系的同学。他因为她的名字叫“美英”,戏称她是“帝国主义”。他说她现在老了,已经记不得许多事情。

   告别的时候,向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请他留步。不知道傍晚的阳光射入老人的窗子时,会不会有些寂寞呢?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04-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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