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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自传选登(四) 在清华建筑系任教

作者:吴冠中 日期:2004.05.01 版次:6


    ■吴冠中
    去年在清华美术学院新楼设计图的评选会中,吴良镛向清华美院新领导及评委们说:我透露一个秘密,当年到美院调吴先生(即我)是我去点的将
    梁思成留给我一个最难忘的举动,那是他讲中国建筑史的第一堂课,开讲前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红本高高举给大家看,得意地说:这是工会会员证,我是工人阶级了
    
    我在美院教了两年,前后两个班,第二个班上的李克瑜、王恤珠、尹戎生等等还记得分明。刚教了两年,开始文艺整风,整资产阶级文艺思想,落实到美术学院,便是整形式主义。有一个干部班,学员都是各地普及美术工作而立场坚定的优秀党员,有一位学员在图书馆看到了印象派的作品,大为惊喜,说这才是彻彻底底的艺术,当然他遭到了批判。但印象派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整风是及时的了。我曾经给同学们看过远比印象派毒素更烈的现代作品,我原意是将采来的果实倒筐般倒个满地,让比我更年轻的同学们自由选取。在整风中我成了放毒者,整风小组会中不断有人递给我条子,都是学生们状告我放毒的言行,大都批我是资产阶级文艺观,是形式主义。更直截了当的,要我学了无产阶级的艺术再来教。当然条子都是匿名的,上课时学生对我都很热情,对我所谈很感兴趣,怎么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有一次全院教师大会,是集中各小组整风情况的总结,党委领导王朝闻就方针政策讲了话,徐悲鸿也讲了话,徐讲得比较具体,很激动,说自然主义是懒汉,应打倒,而形式主义是恶棍,必须消灭。我非常孤立,只滑田友在无人处拍拍我臂膀:我保护你。其实他自己是泥菩萨,未必过得了河。
    整风后不久,人事科长丁井文一个电话打到大雅宝胡同宿舍,通知我清华大学建筑系聘我去教课,让我办理调职手续,手续简便之极。到清华后住在北院六号,北院原是朱自清等名教授的住宅,很讲究,但年久失修,已十分破旧,属清华次等宿舍了,比之大雅宝胡同则显得阔气。跟去的保姆恭喜我升官了,她提出要加工资。妻已生第三个孩子,命名乙丁,其时批我的个人英雄主义,还是当个普通一丁好。据清华的人说,他们到美院遇到丁井文,丁曾问到吴冠中仍是“老子天下第一”吗?去年在清华美术学院新楼设计图的评选会中,吴良镛向清华美院新领导及评委们说:我透露一个秘密,当年到美院调吴先生(即我)是我去点的将。因美院以教员互调的条件要调清华的李宗津和李斛到美院专任,吴良镛知我在重庆大学建筑系任过四年助教,建筑设计要讲形式,不怕“形式主义”,而美院正愿送瘟神,谈判正拍合,我披上昭君之装出塞了。
    我说出塞,是出了文艺圈子。离开了美院这个擂台,这个“左”的比武场,在清华感到心情舒畅多了,教课之余,在无干扰中探寻自己的独木桥。教课并不费劲,教素描和水彩。以往只重视油画,瞧不起水彩,为了教好课,便在水彩上下了功夫,我将水彩与以往学过的水墨结合,颇受好评,群众最先是从水彩认识我的,我被认为是一个水彩画家。建筑师必须掌握画树的能力,我便在树上钻研,我爱上了树,她是人,尤其冬天落了叶的树,如裸体之人,并具喜怒哀乐生态。郭熙、李唐、倪瓒们的树严谨,富人情味,西方画家少有达此高度者。用素描或水墨表现树可达淋漓尽致,但黏糊糊的油彩难刻画树的枝杈之精微。风景画中如树不精彩,等于人物构图中的人物蹩脚。任何工具都有优点和局限,工具和技法永远是思想感情的奴才,作者使用它们,虐待它们。从古希腊的陶罐到马蒂斯的油画,都在浓厚的底色上用工具刮出流畅的线条,这予我启发。我在浓厚的油画底色上用调色刀托出底色的线,在很粗的线状素底上再镶以色彩,这色便不致和底色混成糊涂一团。如画树梢,用刀尖,可刮出缠绵曲折的亮线,毋须再染色,我常用这手法表现丛林及弯弯曲曲的细枝,油画笔极难达到这种效果。
    当时几乎没有人画风景,认为不能为政治服务,不务正业,甚至会遭到批判。后来文艺界领导人周扬说风景画无害,有益无害。无害论一出,我感到放心,可以继续探索前进,至于不鼓励,不发表,都与我无关,与艺术无关,我只需一条羊肠小道,途中有独木桥,让我奔向自己的目标,那里是天堂,是地狱,谁知!建筑系像一把伞,庇护了我这个风雨独行人。
    我废寝忘食的工作令妻不满,说教课已不成问题,何苦再这样辛劳。其时她已调在清华附小任教,工作仍忙,乙丁尚躺在摇篮里,需人照料,保姆有点顾不过来。有宏已断奶,能独立行走,于是母亲再度晋京,送回有宏,照料乙丁。因住房有了改进,生活较方便,母亲这回住得较久,并从老家找来一个远亲当保姆,家里的生活安排较妥,只是更穷,孩子多了,负担加重,我们曾领过多子女津贴,甚内疚。碧琴与我结婚前,他父亲反对,只一个理由,艺术家将来都穷,碧琴勇敢地嫁了我,今日品尝她不听父亲当年劝告的苦果。
    我觉得建筑系的学生审美水平较高,一是文化水平较高,能看外文杂志,再是设计中离不开形式的推敲,同他们谈点、线、面构成,谈节奏呼应,实际已跨入抽象美领域,也正是他们专业的课题。故我有些建筑师朋友往往比一般画家同事更相知,向他们学了不少东西。学习绘画,必然涉及造型,涉及雕塑与建筑,巴黎的建筑系就设在美术学院中,我天天看到建筑系学生们扛着裱着设计图的大板在院内出出进进。清华大学建筑系有一次讨论绘画,教师们都展出作品,梁思成和林徽因也出作品参加讨论,梁思成展的是水彩罗马古建筑,好像是斗兽场,林徽因的作品也是水彩,带点印象派的效果。她身体很弱,仍谈了关于色彩的问题,结合舞台设计,她说大幕要沉着,宜用暗红,内幕可用粉红,好比新娘子的内外服装配套。梁思成留给我一个最难忘的举动,那是他讲中国建筑史的第一堂课,我也在旁听,开讲前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红本高高举给大家看,得意地说:这是工会会员证,我是工人阶级了!那年月,知识分子入工会标志一个大转变,不容易。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04-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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