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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清华图书馆

杨绛

(光明日报 2001年3月26日)

  我在许多学校上过学,最爱的是清华大学;清华大学里,最爱清 华图书馆。

  1932年春季,我借读清华大学。我的中学旧友蒋恩钿不无卖弄地 对我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图书馆!墙是大理石的!地是软木的! 楼上书库的地是厚玻璃!透亮!望得见楼下的光!”她带我出了古月 堂,曲曲弯弯走到图书馆。她说:“看见了吗?这是意大利的大理石。” 我点头赞赏。她拉开沉重的铜门,我跟她走入图书馆。地,是木头铺 的,没有漆,因为是软木吧?我真想摸摸软木有多软,可是怕人笑话: 捺下心伺得机会,乘人不见,蹲下去摸摸地板,轻轻用指甲掐掐,原 来是掐不动的木头,不是做瓶塞的软木。据说,用软木铺地,人来人 往,没有脚步声。我跟她上楼,楼梯是什么样儿,我全忘了,只记得 我上楼只敢轻轻走,因为走在玻璃上。后来一想,一排排的书架子该 多沉呀,我光着脚走也无妨。我放心跟她转了几个来回。下楼临走, 她说:“还带你去看个厕所。”厕所是不登大雅的,可是清华图书馆 的女厕所却不同一般。我们走进一间屋子,四壁是大理石,隔出两个 小间的矮墙是整块的大理石,洗手池前壁上,横悬一面椭圆形的大镜 子,镶着一圈精致而简单的边,忘了什么颜色,什么质料,镜子里可 照见全身。室内洁净明亮,无垢无尘无臭,高贵朴质,不显豪华,称 得上一个雅字。不过那是将近70年前的事了。

  一年以后,1933年秋季,我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外国语文研究所。 清华图书馆扩大了。一年前,我只是个借读生,也能自由出入书库。 我做研究生时,规矩不同了,一般学生不准入书库,教师和研究生可 以进书库,不过得经过一间有人看守的屋子,我们只许空手进,空手 出。

  解放后,我们夫妇(钱钟书和我)重返清华园,图书馆大大改样 了。图书不易记忆,因为图书馆不是人,不是事,只是书库和阅览室; 到阅览室阅读,只是找个空座,坐下悄悄阅读,只留心别惊动人;即 使有伴,也是各自读书。我做研究生时,一人住一间房,读书何必到 阅览室去呢?想一想,记起来了。清华的阅览室四壁都是工具书:各 国的大字典、辞典、人物志、地方志等等,要什么有什么,可以自由 翻阅;如要解决什么问题,查看什么典故,非常方便。这也可见当时 的学风好,很名贵的工具书任人翻看,并没人私下带走。

  有人问我钱钟书在清华图书馆读书学习的情况。我却是不知道。 因为我做借读生时,从未在图书馆看见他。我做研究生时,他不在清 华。我们同返清华,他就借调到城里去工作,每周末回清华,我经常 为他借书还书——大叠的书。说不定偶尔也曾同到图书馆。“三校合 并”后,我们曾一同出入新北大(即旧燕京)图书馆。那个图书馆的 编目特好,有双套编目:一套作品编目,一套作者编目。查编目往往 会有意外收获。可是我们不准入书库。我曾把读书比作“串门儿”, 借书看,只是要求到某某家去“串门儿”,而站在图书馆书库的书架 前任意翻阅,就好比家家户户都可任意出入,这是唯有身经者才知道 的乐趣。我敢肯定,钱钟书最爱的也是清华图书馆。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01-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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