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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中西合璧的“艺术苦行僧”

●新闻中心记者 程曦

大自然是吴冠中的创作之源,也是他最游刃有余的大课堂

  吴冠中 1919年出生于江苏宜兴。1946年以美术类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取“中法交换留学”公费生,赴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油画。1950年归国,曾先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营建系、北京师范大学、北京艺术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1991年被法国文化部授予 “法国文化艺术最高勋位”。2002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艺术院终生通讯院士。

  吴冠中在国内外举办了一系列大型个人作品展,并先后出版了文集40余种、画集70余种。

  2001年和2006年,吴冠中与李政道联手,分别在中国美术馆和清华大学主持 “清华大学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暨学术研讨会”,在科学和艺术界引起了巨大反响。

  2008年他把自己的作品《长江万里图》拍卖所得款项12757500元港币,捐赠给清华大学设立 “吴冠中艺术与科学创新奖励基金”,对创新型人才培养给予满腔热忱的支持。

  2010年7月1日拂晓,一辆灵车静静驶过长安街。

  没有老幼相偕、泪雨纷飞的送别,也没有花圈簇拥、白菊黑纱的仪式。中国杰出的艺术家、艺术教育家,91岁的吴冠中先生在十余位亲友的陪同下,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的画作曾屡屡拍出 “天价”,但他早已将360余幅精心挑选的重要作品捐赠给多家美术馆、博物馆,把一辈子的耕耘成果悉数献给了祖国,献给了人类。

  他选择不惊动众生,悄然离去,他把自己的骨灰留给大海。学生和至交们相信,一生把大美洒向万象人间的他,是去天堂永久地写生了。
  
  留洋归国 在故土生根发芽

  1919年8月29日,吴冠中出生于江苏宜兴北渠村一个子女众多的清贫农家。始读师范,酷爱文学,尤崇鲁迅;继入工校,怀着“工业救国”的志向。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国立杭州艺专预科生朱德群结识,后者带他参观艺专,那些美神附体的绘画和雕塑使他心甘情愿为之臣服。1936年,17岁的吴冠中放弃工校学历,考入艺专,从此一头扎进波涛起伏的艺术海洋。

  八年抗战,学校辗转内迁,而吴冠中苦学不断。1946年,毕业后在重庆大学建筑系当了四年助教的吴冠中终于抓住期盼已久的机会,以“三五年官费留学考试美术史最优试卷”考取公费留学名额,于次年赴法国最高美术学府——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在巴黎,他尽情吮吸着艺术之都所能赋予他的一切,努力探索找寻属于自己的艺术灵魂。

  江南农庄的孩子没有在现代艺术中目迷五色,他苦恼于同父老乡亲的隔绝,从身体到灵魂。

  “你也许会说在巴黎也有花朵,你也可以开花、结果。但你是麦子,你的位置是在故乡的麦田里。种到故乡的泥土里去,你才能生根、发芽。不要再在巴黎道貌岸然地浪费年轻的生命了!”梵高写给弟弟的这封信,促使吴冠中下决心回到了阔别四载的故国。战后第一批公费留学生,又在解放后第一批归来。吴冠中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但他热情满怀:“总得要以我们的生命来铸造出一些什么!无论被驱在祖国的哪一角落,我将爱惜那卑微的一份,步步真诚地做。”
  
  言传身教 探索艺术新航向

  1950年回国,同年秋到中央美术学院任讲师,吴冠中的教学生涯由此发端。在中央美院,吴冠中大力革新“无情无意”、“理性”写实之弊,鼓励学生引发“敏感、差异甚至错觉”。他严格要求学生:必须学习中国画的匠心立意、程式技法以及虚虚实实的文思;必须学习西洋画的块面构成、色彩铺展以及敏锐新奇的想像,并在继承东西方双份遗产的基础上优化配合二者之长,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新艺术。

  1953年,受吴良镛邀请,吴冠中来到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素描和水彩。在清华,吴冠中以水彩为介质展开了艺术实践和教学上的新探索。一方面,他将水彩作为油画与水墨联姻的第一座鹊桥,意境与技法的新探索造就了一批清新抒情的水彩风景画,这使吴冠中以风景画家的身份蜚声画坛;另一方面,他将立足抽象美领域、重视点线面构成与节奏呼应的建筑系师生引为知音,亦教亦学,切磋琢磨,艺术新航向微露熹光。

  翻开吴冠中年表,“写生”是年复一年不间断出现的关键词。吴冠中的写生类似朝圣者的苦旅,住破庙、啃馒头、饮河水、着破衣,都是常有的图景。在海南,在西藏,他每每于移步换景间参详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至于地势环境如何险峻艰苦,他一概不顾,心中所有便是画、画、画!作画山巅、坡陡无路,画毕双手要捧着油色未干的画幅,无法下山,他只好先将画箱扔出,让它滚下坡去,自己则像儿童滑梯似地从坡上慢慢滑下;归途列车拥挤,他为了不压坏画包,便让画“坐”在座位上,自己一路站到北京,双腿肿胀亦不顾。人也不堪其苦,他则不改其乐。

  他为自己选择了“群众点头、专家鼓掌”的审视标准,他相信大浪淘沙。而他吴冠中的任务,就是不断用艺术点燃激情,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要画不要命 苦难中迸发艺术之光

  1964年,吴冠中应中央工艺美术学院 (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张仃之聘,先后担任副教授、教授,直至退休。这也是他执教时间最长的一所院校。

  吴冠中是学生艺术心灵的点燃者,启发式、想像性教学是他最有特色的教法。比如讲人体,面对横躺的女体,他告诉学生:这是一座起伏的山脉,其间有500里大道。就是这个感觉,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就是长长的500里。同样是人体,静坐的老人则被他比成故宫。画女人强调横向的延展,画老人则强调纵向的深入。类似的比喻和象征,他每每信手拈来,或以物喻人,或以人譬物,或物物相喻。他要引导学生做到的,是超越现实物象的束缚,发掘并夸张表现美的关系。

  吴冠中后来在《美术教学的苏醒》一文中阐述了自己教学的基本思想:“教学中着力于‘美’的启示,‘美’的构成因素之剖析,从黑白、彩色、材质等不同角度的探索,殊途同归,使学习者直接地把握造型规律,明悟绘画之‘技’只为了服役于‘艺’的本质问题。这样教学的核心着意于‘眼’,有别于斤斤于‘手’,眼是手之师。”

  他提出 “美术自助餐”的观点,主张艺术院系开设传统及西方的各种课程供学生选修,学生各人各系,因材自教。他还特别注意认真讲评学生的作品。谁的长处不足何在,尚须研究发展什么,他都一一提点,甚至亲自动手示范。当然,学生们未必全都能一下子领会他的意旨,但他仍耐心去解释,等待哪一天学生自己的艺术心灵轰然中开。他曾表扬一位学生的画作抓住了海水跳动的抽象节奏和海的灵魂,在场多有不解者。直到多年以后,他们也有了充分的艺术实践和教育积累,才领会吴先生的深意。“吴先生带给学生的艺术启迪不在一时,而是长久深刻,相伴一生。”清华美院原副院长刘巨德如是说。

  最直接震撼学生心灵的,还是吴冠中的艺术实践。因为他会在太阳下、沟渠旁、猪圈边,从早到晚蹲着画。不吃不喝也不动,一直画到夕阳西下,仿佛依靠光合作用便能成活,所以学生半开玩笑地给他一个称号——“植物人”。

  吴冠中这种要画不要命的精神,学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和老师一起下放河北农村劳动时体会最深。起先的三年,只许劳动,不许作画,三年以后,才开始慢慢允许周末画点画。在这些“黄金星期天”里,吴冠中用地头写毛主席语录的小黑板作画板,用老乡的粪筐作画架。高粱、玉米、冬瓜、农舍……农村的一切尽皆入画,学生们都特别喜欢看,吴冠中留法时的同学、老友熊秉明也最称赞他在 “粪筐画家”时代的画作。

  批斗劳动、家人分离并不是苦难的全部,是时的吴冠中,更兼疾病缠身。严重的肝炎是怎么也治不好了,痔疮恶化造成脱肛,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失眠更让他彻夜无法合眼。生难死易之际,“死于画”成了吴冠中惟一的执念。他自制了一条长带子托住脱肛,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刑具”夹击下,他继续执著地画。

  学生们也跟上来了。“粪筐画家”的追随者们形成了“粪筐画派”,偷偷躲在厕所里画的则收获 “厕所画家”之美名;四处搜罗小纸,刷上胶就画,却不能署名。这些诞生在痛苦与绝望中、牵涉不到丝毫名利的画作,反而迸发出生命的激情和灵性,闪耀着纯粹明净的艺术之光。

  学生们都说,吴先生的行为本身就是艺术教育的“场”,充满能量的感染。“行胜于言”在他身上,有着最准确、最典型的反映。这个“场”,这些充满感染力的能量实在本领强大,也帮助他最终战胜了疾病。
  
  唯真唯善 丹青风骨与世长存

  不幸中之万幸,吴冠中的艺术生涯并未因动乱耽误太久。1973年他甫一调回北京,便又马不停蹄开始了新的征程。改革开放以后,他以花甲之年向艺术新高发起冲刺,油彩和水墨轮转间作。80年代以水墨为主要创作手段,40年的油画功力倒反过来作垫脚石。90年代回头再爬油彩之坡,“水路”、“陆路”仍然交替前进。

  吴冠中曾以幽默的口吻告诉学生:“所谓大师,是失败最多的劳动者,打工最多的劳动者。”双手因洗颜料而裂开,烈日晒黑面庞却晒不进皱纹,让他的皱纹显现出奇异的白色。这样的吴冠中,活脱脱一个艺术田间的老农。

  正是这位“老农”,依凭自己扎实的传统与西洋技法基础,依凭数十年如一日的艺术求索,依凭超凡卓绝的创造力和感悟力,打通了一条中西美术交汇的航道。从伦敦到巴黎,全世界最著名的艺术殿堂都热情拥抱这位20世纪现代中国画的代表性画家。法兰西,曾经哺育过这位艺术赤子的国度,更是慷慨授予他法国文化艺术最高勋位和法兰西学院终身通讯院士称号。

  风筝不断线。比起全世界的共鸣,吴冠中更重视十几亿中华儿女的共鸣。他说这是他探索油画民族化和中国画现代化的初衷,“这初衷至死不改了”。这初衷体现在他渗透着东方神韵的画作中,也体现为他对艺术新观点孜孜不倦的鼓与呼。

  多年来吴冠中依凭一个艺术创作者、创新者的经验与思索,在美术界上空划出一道道犀利的闪电:第一个站出来强调“形式美”,第一个站出来肯定“抽象美”,第一个站出来呼吁“人体美”,第一个呐喊“笔墨等于零”。有曲解其意者,也有始终不能接受其意者,但吴冠中总是那么真,该说的依然要说。

  这就是吴冠中。他一生唯真、唯善、唯美,永葆喷薄的艺术激情和故园之思,遥承江南士子的雅致与硬骨,兼收西方美术的鲜活与叛逆,方才造就了“冠绝中华”的吴冠中。他在身心内外都经历了太多苦楚,却深谙苦与乐的转换,甘愿拿这苦楚去交换艺术之丰美,去启迪年轻的心灵。他遭遇过太多曲折磨难,但终为“群众”与“专家”所认同称道,为学生所感念至深。他所信奉的“时间之筛”,让世人永远记住了这位求真唯美、风骨铮铮的艺术大师。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10-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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