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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缅怀清华无线电系的创建人孟昭英院士

吴佑寿

  今年12月24日是孟昭英院士百岁冥寿。清华大学物理系和电子工程系联合召开纪念会, 纪念他在无线电电子学领域所做出的杰出贡献, 特别是他为发展我国电子科学技术教育呕心沥血的精神和热爱祖国、热爱人民, 追求社会进步的高尚品德. 1952年以来, 我有幸在孟先生直接领导下工作,对他临危受命, 迎难而上, 勇挑重任, 创建无线电系的功绩, 感受尤深. 孟先生对无线电事业的发展, 高瞻远瞩, 受命组建无线电系后, 在学科发展布局、教学队伍、教材和实验室建设以及学风等方面,都有明晰的思路,并亲自动手,做了大量具体、细致的工作, 为无线电系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奠定了坚实基础.

  临危受命, 迎难而上, 创建无线电工程系

  1952年,我国高校进行院系调整, 清华大学由综合性大学改为多科性工科大学. 原有的文法理农等院系全部调出, 工学院的航空系和化工系也调离清华, 分别成立北京航空学院和北京石油学院. 原来院系齐全的清华大学“泻了肚子”, 只剩下机、电、水、土与建筑等几个系科. 电机系的教师本来就不多, 但还抽调教师支持新建的八大学院或其他部门, 清华大学真是元气大伤. 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 清华应该怎么办, 能不能办好, 大家都心里没数.

  应该感谢当时主持清华校务的叶企孙、周培源和钱伟长等教授, 他们高瞻远瞩, 看准学科发展的大方向, 在教师队伍大幅度减少的极其困难的情况下, 还决定把电讯组从电机系分出来, 成立无线电系; 并设法挽留孟昭英教授留在清华, 主持无线电系的筹建工作.

  孟先生于1947年初从美国回到清华, 任物理系教授, 还曾任系主任. 离开美国之前, 他用自己的积蓄, 购买了许多微波器件和电子仪器, 回到物理系后, 领导慈云桂、吴全德、汪永铨等几位老师, 建立了当时国内独一无二的、相当先进的微波实验室, 并为学生开设了相关课程. 对于清华的挽留, 孟先生有点为难. 他对院系调整有不同意见, 更不赞成理工分校;从具体工作来说, 他在物理系刚刚建立的队伍和实验室, 也将随院系调整搬到北大, 如果留在清华,一切都得从头做起, 困难肯定很多. 但是他对发展我国无线电电子学事业, 具有强烈的使命感和信心, 于是“临危受命”, 担负起了筹建无线电系的重任.

  高瞻远瞩, 增设电真空专业, 为系的发展勾画一个基本“框架”

  院系调整后学校开学不久, 记得可能是1953年新年前后, 孟先生就提出在无线电技术专业外, 增设一个新专业---<电真空技术>专业, 并确定1953年暑假招收学生. 这对发展我国电子科学技术、培养有关人才, 都有重大意义, 对于无线电系尤为重要. 它为我系的学科规划制定了一个基本框架,明确了发展方向.

  当时新成立的无线电系只有11位教师, 要办好一个无线电技术专业已不容易; 苏联专家还提出要把无线电系调出清华, 烦心的事还很多; 另一方面, 国家也很困难: 抗美援朝战争还在进行, 三反五反运动也已开始, 新中国建立不久, 百废待兴, 国家对学校不可能给予太多支持, 50-52年三届毕业的学生几乎都分配到国家有关部局或工厂, 留校任教的很少. 在这种情况下, 孟先生从国家长远发展对电子科学技术的需要出发, 提出增设电真空专业, 确实很有胆识. 这是一个大胆的、对国家、对学校都极其重要的举措.清华电子工程系几十年来的发展情况证明,由于孟昭英主任的高瞻远瞩,我们这个系,既有系统方面的学科,也有电子物理与器件的专业,两条腿走路,两个学科紧密结合,相互促进,对系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也为国家培养了一批电子物理和器件方面的人才.

  1955年,党中央号召向科学进军,国务院着手制订《1956-1967年全国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 孟先生在参加制订《规划》工作后,1956年底又参加中国科学院代表团赴苏联和东欧各国考察。当时蒋南翔校长也率领教育代表团考察东欧各国的高等教育与科技工作。他们对国外电子科学技术蓬勃发展的势头, 印象更深,国家有关部门对这些新兴学科也十分重视.根据国家经济发展的要求和电子科学技术发展的情况,1956年,学校决定在我系又增设半导体物理与器件、无线电物理和电子学三个理科专业。到此我系的专业设置初步形成孟先生所主张的理工结合的格局。可惜其后不久,由于1957年发生的政治风暴和三年经济困难等问题,上述理科专业不能不收缩或下马,真是令人扼腕叹息。但孟先生为我系奠定的基础及积累的丰富经验,我们还应该认真学习、牢记。

  抓教师队伍建设,为无线电系的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院系调整后,无线电系只有两位教授,九位教师.由于无线电技术专业已有两个年级的在校学生,必须为他们上课, 所以安排到无线电方面的教师需要多一点.孟先生要我征求老师们的意见,了解哪几位愿意参加电真空的工作。最后决定到电真空专业的有陆家和、韩丽瑛和孙观潮三位和52年毕业留系的冯庆延同志。真空与无线电两个专业分别由孟先生和常迵教授负责。

  安排好教师和教学计划等工作以后,孟先生就着重抓聘请教授,扩大教师队伍的问题.解放前,我国电信事业非常落后,有关工厂和研究单位很少,电子方面的人才、特别是高级人才奇缺,真是凤毛麟角;美国又对我国实行封锁,在国外工作的我国学者很难回国,聘请教师十分困难.孟先生多方设法,才请到张恩虬研究员来系工作. 张恩虬是一位电子学专家,1945年公派赴英国进修,1947年回国,在岭南大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他放弃南方家乡舒适生活,到长春科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后来又转到中国科学院长春机电研究所.当时中科院电子所成立不久,也急需人才,因此张恩虬研究员只能是我系兼任教授. 张恩虬教授对工作十分认真负责,电子所和清华比邻而居,相距不远, 张教授几乎天天都在清华 ,对我系真空专业的建设起了很大作用.

  浙大有一位沈庆垓老师是电子学方面的专家.孟先生叫我去杭州请他来清华. 记得是53年初的一个大冬天,我经上海到杭州,到浙大人事处,才知道去迟了一步,沈老师已调到南京工学院. 我非常遗憾,没有完成孟先生交给的任务.后来,由于王铮、王士光等领导同志的大力支持,经孟先生敦请,胡汉泉、王迁和吴鸿适三位研究员先后来系兼任教职,开设专题讲座并指导实验室建设工作.他们三位都是电真空方面的专家,分别在电子管工厂和研究所工作.学术造诣很高,实际经验也十分丰富,对学校给予很大帮助,也加强了学校和工厂的联系.

  1953年开学后,派到哈尔滨学习俄文的同志先后返校, 学校又招收了几位年轻教师,当年的毕业生也有十几位留校当研究生,同年冬天.李传信同志回校参加无线电系工作,任系主任助理. 至此, 我系教师队伍才初具规模,系领导力量也得到加强.无线电技术方面又来了一位苏联专家霍佳阔夫,兄弟学校也派教师来清华,名义上是进修,事实上也帮助我们的教学和实验室工作. 系的工作从此逐渐走上快速发展的轨道.

  强调理论联系实际, 重视职工队伍和实验室建设

  孟先生十分重视理论联系实际,重视师生实验能力的培养,重视实验室职工队伍的建设.

  玻璃系统与零件是真空实验室必不可少的器材; 吹玻璃是制备玻璃系统的基本方法. 孟先生吹玻璃的技术十分“了得”. 他认为这是真空专业师生的基本功.他亲自教青年教师和研究生吹玻璃,韩丽瑛和张克潜等老师都吹得很好.实验室很多真空系统是孟先生领着青年教师和研究生“吹”出来的.当时长春机电研究所有一位杜继桢师傅是吹玻璃的高手,孟先生好不容易把他请到清华来,使真空实验室如虎添翼.制作了很多高档的真空系统. 实验室原来采用的机械泵只能达到10-3,,杜师傅吹的真空泵达到10-6, 提高了2-3个量级. 大家都非常高兴, 认为这是里程碑式的成果. 后来孟先生又为杜师傅找来两位徒弟, 都成为玻璃专家. 陶祖岩师傅于70年代作为专家被聘请到利比亚 , 为该国做了很多工作, 也为国家取得荣誉.

  研制各种电子设备离不开机械加工. 1953年,孟先生又从北京市机械局请来郭存厚等两位金工师傅,建立了一个金工间. 现在可能有人认为这样做,太没有必要了.在当年,没有这个小小的金工间,是寸步难行.实验室需要的试验板,试验架,以及微波元件等等,都是郭师傅他们做出来的. 记得当时没有波导管,郭师傅想办法把紫铜板弯成供3厘米微波试验的波导管. 没有他们的劳动,我们不可能开出微波实验.

  1955年孟先生又争取南京无线电学校的毕业生来系工作.第一个来我系的是郑祜伟同志. 在我国第一台电视机的研制工作中,郑祜伟做了不少贡献. 1956年以后,分配来系的技术员就更多,56年由南京无线电学校招来我系的毕业生就有十几位.他们分别在无线电与电真空各个实验室工作.50年代后期,从数量上说,全系职工与教师的人数已相差不多.这些教辅人员,初到系里时是教学和实验室的助手,后来都成为各个部门的骨干,在教学和科研工作中发挥很好作用.电真空实验室的高频炉、电离真空计,无线电实验室的示波器、电子管伏特计,半导体实验室的单晶硅、晶体管等等的研制成功,都有他们的汗水和功劳. 管9班霍佩昭与龚信两位同学以“氫氧站设计”为题进行毕业设计时,由于有职工同志的配合,“白手起家”, 建成了无线电系自己的氫站,为真空实验室提供急需的氫、氧气.在当年这也是清华的一大新闻.

  蒋南翔校长1960年在全校总结大会上提出两个车轮的理论. 他说:“我们提倡重教重职. 两个车轮相辅而行, 缺一不可.” 蒋校长还说: 基层出经验. 蒋南翔同志的教育思想很深刻,很有见地.我想, 孟先生在无线电系大力抓教师队伍建设,也大力抓职工队伍建设,应是蒋校长总结学校工作经验的重要依据.

  回顾往事,我不能不为现在教学队伍的结构担忧.我们电子系实验室的技术人员队伍,是不是太单薄了? 这个问题确实应该认真研究.

  永远怀念敬爱的孟昭英先生
 
  1948-52年我在电机系,主要是辅导孙绍先教授的“电工原理”课, 并协助马世雄老师管理无线电实验室. 院系调整时被分配到无线电系, 任系秘书, 帮助孟先生做一些具体工作,我虽然是学电讯, 但只念了一些书本知识, 很肤浅, 实际问题几乎一无所知. 跟着孟先生才学到很多东西.

  孟先生鼓励我们努力做好工作, 经常用具体生动的实例来说明无线电技术的重要性。他说: 无线电不但对国防很重要, 国计民生方面的应用也很多, 是国家经济建设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风趣地说, 电子技术好比”食盐”, 无论什么佳餚美味, 都要放点“盐”, 否则便没有味道. 这样的比喻很生动恰当, 后来我也经常用来对学生宣传无线电的重要性。当然今天的电子和信息已是热门课题, 家喻户晓, 不必再多做宣传了. 但上世纪50年代, 无线电还是新鲜事物, 苏联专家甚至要清华取消这个专业! 孟先生远见卓识, 用生动的例子为电子事业描绘了一个美好远景, 使大家对无线电有正确的认识, 对促进无线电教育也起了很好作用.

  孟先生治学之道是身体力行, 深入基层, 理论联系实际,. 52年秋开学后不久, 他就带我们到有关单位进行调查研究, 了解国家对无线电人才的需求和建设中的问题. 对于我来说, 这是十分难得的学习机会. 印象最深的是在南京的访问. 当时在南京与无线电有关的单位比较多, 如: 南京无线电学校, 南京无线电厂, 灯泡厂和雷达研究所, 钟山顶上还有一个国共和谈期间美国特使马歇爾将军专用的超短波通信接力站. 到雷达研究所访问给我印象很深. 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二战中赫赫有名的SCR584型雷达. 研究所张直中工程师陪同我们观看所里的雷达设备,测量仪器和有关资料, 提出很多维修工作中的技术问题. 孟先生是雷达方面的大专家. 对雷达有深入、全面的了解. 二战期间, 他在MIT林肯实验室参加雷达研究工作时, 发明一种<微波双工器>, 可以把雷达系统的发射与接收两付天线合二为一, 对简化雷达系统结构, 提高系统性能, 起了关键作用. 孟先生细心倾听他们的介绍, 对他们提出的问题也一一给予解答. 对于我来说, 是上了一次难得的专业课, 学到很多书本上难以学到的知识.

  孟先生十分关心年轻教师的成长. 院系调整后学习苏联, 本科学生毕业前要做一个毕业设计. 苏联专家霍佳阔夫要求教师先行试做, 我也参加试做, 题目是: “海用雷达系统设计”。在学校时我只在书本上学了一般的无线电原理, 访问南京雷达研究所时虽与SCR型雷达见过一面, 也只是有了一点印象. 做设计可没有那么简单。幸亏图书馆有MIT 28本雷达丛书, 更重要的是孟先生的指导。 霍佳阔夫专家名义上是我的导师, 但他的专长是一般的发送技术. 我做设计时有问题, 都去问孟先生. 他都耐心给予解答, 或指导我去找有关资料. 记得我第一次上讲台给学生讲<无线电基础>之前, 试讲时,孟先生给我提了很多尖锐意见. 使我十分感动. 日常工作中, 孟先生的身教,言教,更难以尽述. 他言必信,行必果, 开会绝不会迟到. 当年系里的年轻教师, 特别是电真空的老师, 对孟先生在业务方面谆谆教导, 在实验室手把手地教他们吹玻璃, 都有很深的体会.

  文革期间, 无线电系搬到四川, 孟先生因年事较高, 留在清华本部, 又回到物理教研组.无线电系搬回北京后, 我在研究生院工作, 与物理系有联系, 知道孟先生已是80多岁高龄, 仍指导研究生, 进行《单原子探测》的研究, 并取得重大成果,在寻矿、环保等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

  我们纪念孟先生,要学习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和追求社会进步的高尚品德,学习他为发展我国电子科学技术与教育艰苦奋斗的精神,学习他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严谨治学的工作作风.我们还必须把电子系办得更好,才是对孟先生最好的纪念.                                                                         2006年11月7日  

  吴佑寿: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教授。历任清华大学无线电系系主任;清华大学研究生院院长;国家教委科技委常务副主任。1948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电机系。

(http://news.tsinghua.edu.cn)
[更新:200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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