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师】清华美院教授贾京生:永远的怀念 永恒的丰碑——雷圭元的探索之路与里程丰碑

  

   本文以雷圭元所创建的中国图案理论成就为中心,以雷圭元所探索的中国图案教育建树为主线,以雷圭元所做出的中国图案设计贡献为重点,论述了雷圭元在设计理论、实践、教育方面的成功探索与卓越贡献。雷圭元不仅为我们开创了一条令人敬佩的探索之路,树立了一座耀眼的里程丰碑,而且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艺术遗产。 

        作为雷圭元所带唯一硕士研究生的我,在雷先生逝世27年后今天,为“纪念雷圭元诞辰110周年”担当《雷圭元艺术文献集》、《雷圭元作品集》的主编,参与组织筹办雷圭元作品展、雷圭元学术研讨会与雷圭元纪念馆,可以说百感交集、感慨万千,其高兴、感动等复杂心情真是难以言表。 

        在编撰《雷圭元艺术文献集》过程中,当整理雷圭元那一本本、一件件遗物时,面前呈现的是先生一生呕心沥血写成的文字手稿、设计手稿、设计作品以及绘画作品,睹物而生情、情为事感动,这一切似乎又一次让我聆听先生谆谆教导、遨游在先生的学术思想殿堂之中。

作者与导师雷圭元合影     1986年11月

        雷先生性格和蔼可亲,言语犀利、学贯中西,尤其对他的第一位研究生要求极为严格认真。每次到先生家都是先汇报上次课上要求的研究内容及课后作业,先生逐条逐项地指出其中不足及问题,接着拿出准备好的提纲讲课,身边准备出一摞一摞有关研究问题的书籍,随手翻出插着纸条书页的内容解析具体问题。一开讲一个下午都不休息。然后,布置我要阅读不同学科类型的新书目,同时要求我做主题性的实践设计。实践设计常以古诗为题目,如“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等。

        雷先生那种认真的治学态度、执着的研究精神与严格的教学方式,让我为之感动与敬佩,并且让我为之永远怀念、永世难忘。雷圭元的学术贡献铸就了一座永恒历史丰碑,丰碑上记载了雷圭元在中国图案理论体系建构中的成就、中国现代设计教育中的贡献、中国现代设计实践中的建树。 

 一 

        雷圭元在中国图案学理论体系研究中取得了辉煌成就,包括前瞻性的设计思想理念、系统性的图案学理论体系、兼融性的治学理念与方法。 

        雷圭元建立的图案学理论体系,其设计思想具有超越时代的前瞻性。一是尊重自然与人化自然的设计思想;二是以人为本与人文关怀的设计理念。在《新图案学》论述中,可以充分体会到他所提出的尊重、敬畏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前瞻性设计思想,同时又极力主张“人化自然”。“艺术家生产艺术,自然生产艺术家——图案之源。”“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一切美的源泉,却都存乎自然,自然存乎‘数’这一环中。原来美的源泉,不仅是数的构成,还有生命和力的内在的法则存在”。1“图案家在‘外师造化’的同时,必须‘中得心源’,要利用自然,而不为自然所约束。要以自然为材料,按照前人传下来的图案美的规律进行创造探索,使图案美来于自然,高于自然,并具有民族色彩。” 

        雷圭元所建立图案学理论体系,具有着超越时代的以人为本与人文关怀的设计理念。雷圭元指出:“新图案的使命,是使人类所独有的美的沉思与自然界的形和色,万象的比例和律动相呼应调和,而以思维来集中,佐以美学上的诸法则,针对人类生理、心理上的条件,在空间构成便利与使用……。”他认为设计中“工艺科学无论表现力或技术如何优越,假使是没有能够将人性两字顾到,依然不能将功赎罪的。要知道,人的目光太注视于商业的‘利润’上,无形之中教育成了拜金的市侩气。这市侩气的俗气,慢慢地弥漫了全世界,于是上虽有‘高明’,下虽有‘博厚’,而中间晕晕然不见‘人’”。“现在要问的是,从事图案教育者将如何找回这个‘人性’?”  (2

 雷圭元手稿    《新图案学》手稿    1947年

        雷圭元所建立的图案学理论体系,具有超越时代的可持续发展与生态设计的理论探索。雷圭元始终强调“设计的适度性不是过度化”与“尊重自然、融和自然的生态设计思想。”“人类先是惊怕自然,后来赞美自然,再后来扮演自然,再后来发掘自然,再后来到利用自然,再后来征服自然。现在还留在征服自然这一阶段,然而尚没有走到尊重自然、融合自然的地步。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如果但知征服自然,不知尊重自然,就要发生现代病的恶征象,就产生了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两个极端。征服者把被征服者看成奴隶,这群奴隶包含了植物、动物、矿物,还外加‘人’”。  (3)

        雷圭元所建立系统性的图案学理论体系,至今还未有人能够超越他的研究高度。一是中国传统图案设计思想与传统文化紧密相连的理论;二是中国传统图案设计造型的基本规律与“板、刻、结”理论;三是中国传统图案构图基本方式与“三体式”理论;四是提炼出中、外传统图案形式“格式”与美学特征;五是提出中国现代图案设计“先流后源”与“源流并重”的方法论。雷圭元终其一生都在探索图案美的规律与法则,创建了中国图案学与图案教学体系框架,使图案学构建了从艺术思维、创意构想到具体表现形式的一条艺术想象的思路。 

        雷圭元所建立系统性的图案学理论体系,与他所构建的兼融性治学理念与方法密切相关。即兼收并蓄与溯流探源的治学思想,厚积薄发与通入专出的治学方法。

蜡染    48.5㎝×45.5㎝  1984年

        首先,雷圭元治学思想上具有海纳百川的宽阔包容精神和兼收并蓄的广泛融合理念。有海纳百川的包容胸怀,必然会有有容乃大、有容乃宽、有容乃厚、有容乃久、有容乃精的治学过程和学术成就。雷圭元不仅能兼融中西,更能涉猎古今,从早年留学法国,学习、吸收并带回的是西洋设计与图案教学体系,后来又介绍日本的图案理论和技法。20世纪60年代始,潜心研究中国传统的设计理论并推出“学习图案从临摹入手”,即从中国传统入手、从“流”入手的观点获得丰硕成果。他的研究所涉及学科非常广泛,有历史、哲学、设计、美学、理论、实践等。具体研究范围涉及到埃及壁饰、希腊瓶画、波斯地毯、印度建筑、印尼木雕、非洲纹饰等。对中国工艺美术史、出土文物、美学、诗词涉猎极为广泛。在雷圭元学术治学与研究上,必然是古今中外兼收,实践理论并蓄,宏观微观兼融。雷圭元的治学思想、目的和方法,不仅是溯流求源、溯流求真、溯流求美,还强调源流兼容、源流并重。雷圭元在探索和研究设计思想领域中的“源”,既包括设计思想的来源,也包括设计的本原、本质,更包含设计的规律、原理。尤其在雷圭元晚年,特别主张研究“流”,“学图案要从传统入手”,(4)把学习传统图案作为学习图案入门的第一把钥匙。雷圭元在设计领域的学术研究思路上,既注重厚积薄发,又注重通入专出。对于中国工艺设计史学的研究基础,是史料积累、提炼的过程,也是分析比较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在专业上的突破。不管是文献资料、实物资料或图注资料,雷圭元都予以高度重视和广采博收,认真整理和分析比较,其目的并非出自嗜奇好古,而是用于深入研究、用于触类旁通。正是因为他习惯于在大量占有材料的基础上进行比较、分析与研究,所以才更善于吸收提炼,弃粗取精,力辟众惑,使很多疑难问题涣然冰释,发前人之所未发,使历史认识从局部扩大到整体,从静态跃进到动态,从现实深化到本质。 

陶瓷设计稿   25㎝×29㎝   1941年

        雷圭元在中国设计教育体系建立、设计人才培养、设计课程改革、设计教材建设上,做出了巨大贡献。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成立后,雷圭元任副院长并致力教学工作,直到他退休,他一直亲临教学管理第一线——教学副院长;课程改革第一线——两个图案班;教材编写第一线——大量教材;课堂教学第一线——始终上图案课;可以说雷圭元对开拓中国设计教育事业发展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在设计教育体系建立方面,雷圭元是中国第一所设计院校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创建人之一,先生自1956年始就担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学副院长,主管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学。对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设计教育中教学大纲制定、教学内容确定、教学方法研究、教学教材编撰等做出了探索与建设,他的许多学术思想都是围绕着设计教育体系、设计课程建构而产生的,许多著作也是作为设计教育内容、设计教材而编写的。这些不仅是对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学体系的开创,实际上更是对中国艺术院校设计教育体系建立产生直接而深远影响。 

        在设计人才培养方面,雷圭元做出了卓越成就。最为典型是两个“图案班”的成功尝试,培养出一批中国顶级的设计教育家、管理家、设计家、理论家。1962年,在雷圭元主持下创编一个培养通才性质的“图案班”,称为工业美术设计班。其培养目标与教育任务,是培养日用工业品设计、教学和科研人才。要求毕业生系统掌握图案基础知识,对工艺美术民族遗产以及国内外现代优秀日用工业品的装饰特点具有深刻的理解,“图案班”通才教育模式培养出很多杰出人才。1979年,雷圭元再次任教学副院长时,倡导面向全国各大院校招收20名教师的“教师图案班”。当时雷圭元虽然已经73岁,仍在主持培养全国各大院校设计教育师资力量呕心沥血,为各大院校设计教育培养了大批优秀教育人才。 

 

        在设计课程创新与改革方面,雷圭元做出了终生探索,取得了巨大成就。早期,雷圭元从法国带回西洋“写生变化”图案教学方法,给中国图案教育带来新的变化。上世纪60年代初,他在《人民日报》、《装饰》、《美术》等刊物发表文章,提出工艺美术绘画基础教学和图案基础教学的改革意见。具体提出改革二者教学雷同的理念与改革图案“写生变化”教学法。尤其是1961年在《人民日报》发表了《漫谈图案造型规律——对图案教学的改进意见》,在设计教育界产生了巨大影响。当“写生变化法”一直都被学界奉为金科玉律而走入误区之际,雷圭元从中国传统图案研究中找到科学解决办法,即从中国传统图案中的造型规律汲取营养,总结出了“板、刻、结”图案设计基本规律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设计方法,力行并倡导图案设计教学改革。 

        在教材建设方面,雷圭元硕果累累。雷圭元撰写的设计教材,既是最适用于教学与设计实践的教科书,更是提炼性强、概括性准确、有真知灼见的理论研究性学术著作。《工艺美术技法讲话》,是他在法国半工半读留学后思考与实践总结:系统阐述了蜡染技法,天然漆与人工漆装饰技法,嵌玻璃窗饰装饰技法,这些都是他将设计理论与设计实践紧密融合、亲自实践的经验总结。《新图案学》,是他留法期间学习工艺美术的心得和在国内从事十余年图案教学工作及实践经验的总结,是吸取西欧近现代设计思想和总结自身从事图案教学实践经验的融合体,并集中地反映出他对当时及日后的中国图案设计及其教学所做的深入思考。《新图案的理论和作法》,对中外图案设计从理论到实践、从设计制作到使用方式都做了深入系统研究与论述。《中国图案作法初探》,以中国传统经典图案为核心,深入研究了中国图案造型方法与语言特征、组织结构与经营位置、美学意境与生活应用。《图案基础》,在图案理论和技法上进行了系统论述,其中,有关图案学的教学和理论在国内外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对开拓我国工艺美术教育事业起了重要作用。《中外图案装饰风格》,以中外图案比较为中心、以图案风格为切入点、以图案审美为线索,全面、系统总结出中国传统美的法则、造型、格式、构图与风格。 

雷圭元的代表著作

  

        雷圭元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图案理论家,还是一位勤于设计、善于实践的杰出设计家。其特点是理论与实践、理论与教育紧密结合,设计实践与国家建设紧密结合。 

        雷圭元不仅在艺术理论方面造诣精深,而且还将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在教学中曾亲自进行艺术实践,制作了许多精美实用的瓷器、蜡染,创作了不少的漆画、漆盘,还设计一些地毯、壁挂,在艺术技法上毫无保留地教导学生们去创作实践。同时,还进行了大量绘画创作与绘画写生。在这次整理雷圭元遗作时,初步统计结果:瓷器设计稿62件套;蜡染设计作品19幅;漆器设计作品16件;首饰设计稿8件;染织设计稿20余幅;地毯与壁挂设计作品2件;国画书法作品约200余幅;素描速写约70余幅;水彩水粉色彩画约80余幅等,可见雷圭元勤于艺术实践探索,并取得了丰硕艺术成果。  

蜡染     48㎝×45    1984年

油画   《城乡互助物资交流》   81.5㎝×129.5    1950年

        在理论与教育紧密结合方面,雷圭元采取学习古人的同时,强调学习要与社会相结合。他的一句名言:走向大世界。在雷圭元编创设置的图案班,二年级学生就开始“走向了大世界”,参加社会设计实践。如国庆指挥部的队形设计、彩车设计,天安门广场及北京大型街道路灯设计、汽车设计、半导体国家礼品机设计、《东方红》大型音乐舞蹈史诗舞美设计等。理论学习与设计实践相结合,知行结合而学以致用。  

        雷圭元在设计实践与国家建设紧密结合上,做出最有影响力、最大贡献的典范则是他所亲自主持“首都十大建筑”装饰设计工作。1958年由雷圭元副院长挂帅、近百名师生参加的“十大建筑”装饰设计,经过10个多月日夜奋战,完成人大会堂、革命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民族文化宫、钓鱼台国宾馆、民族饭店、北京饭店及人大会堂中接见厅室内装饰、陈设、窗帘、地毯、工艺品设计工作。其巨大影响力与历史意义,用杭间教授的话来说,“它们几乎奠定了20世纪后五十年的设计美学风格”。 (5)

        思先生恩泽,永志难忘;忆先生功勋,丰碑长存。

注释:

1.雷圭元.新图案学.台北国立编译馆,1984年9月第14版,第31页

2.雷圭元.新图案学.台北国立编译馆,1984年9月第14版,第226页

3.雷圭元.新图案学.台北国立编译馆,1984年9月第14版,第209页

4.雷圭元.图案造型规律——对图案教学的改进意见,人民日报,1961年11月22日

5.杭间.雷圭元艺术文献集.贾京生、唐西林、郭秋惠主编,上海文化出版社,2016年5月

(摘选于《雷圭元艺术文献集》后记   贾京生于201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