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之声】“非遗”传承创新浅谈

贾京生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作者(左)考察贵州织金马尾绣贾煜洲拍摄 

       我们所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大多数是与农耕文明时代相适应的生活方式所留下的宝贵遗产,随着工业文明时代和信息时代的到来,非遗必然会面临着各种困境。针对当今工业文明的生活方式中的族群来说,老年人中的少数还在沿用农耕文明时代的传统手工技艺,而族群中大多数中青年人,已经不会或不再使用传统手工艺技艺,而是使用工业化的印、染、织、绣产品,使用的是化学染料制作的用品,从工具、材料到制作工艺,完全是工业技术生产、信息技术传播与追求国际时尚的现代产品。加上年轻人对民族文化性质的“非遗”价值认识的浅薄与本土文化的不自信,在这样语境下,农耕文明时代的传统手工技艺的传承,必然遭到巨大冲击,有些技艺国家不出资来保护,必然走向消亡。因此,国家从民族文化可持续发展战略高度与长远角度,极为重视少数民族传统手工技艺保护与传承,加大力度来振兴传统文化与手工工艺,强调文化的多样性与工艺、技术多元化的并存与共生。

        如今,少数民族传统手工艺在当代传承发展中面临的问题和挑战来自方方面面。首先是“非遗热”带来的头脑发热、行为跑偏、目标丧失。“非遗热”造成了人们来不及思考非遗是什么?非遗特性与规律是什么?为什么要传承非遗?传承什么?非遗的价值核心是什么?很多人连非遗是什么都不清楚,就高谈阔论传承,未免贻笑大方。 

 

云南麻栗坡彝族在绘制蜡染    贾京生拍摄

        其次,就西南少数民族“非遗”而言,“非遗”是一种优秀的传统工艺、传统技艺,现在人们所做的传承、创新非遗,其实是非遗(传统手工艺)制造出的“物遗”(物质用品)的传承创新,而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艺技艺的创新。是在利用“物遗”上的图案造型、色彩、构图、材质、风格,与服饰款型、色彩、材质、肌理、风格等所进行有形的“物遗”创新,根本没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艺技艺的创新。如“非遗”的成果展,其实是“物遗”的成果展,这是第二个问题。 

海南岛苗族老阿婆,头戴刺绣巾帕在绘制蜡染     贾京生拍摄

        第三,违背非遗传承发展规律的“创新”,必定会干扰非遗有效、合理、科学的传承。因为懂得设计创意、艺术创作、市场创新的人,未必懂得传统手工艺的传承规律与自身发展。“非遗热”带来了全社会的关注与关心,都想以一己之力来帮助“非遗”的传承与发展,都“自以为是”的以自己的视角与专业,人为的“强加”于“非遗”、“热心”于“非遗”,使之“非遗”的传承规律被各行各业来肢解、误解,最终导致了民族“非遗”不能得到科学、合理的传承与发展,这是非常可悲的一件事情。

        第四,对于不同类型的非遗技艺,不能使用“一刀切”的方式来对待。例如族群传承与家族传承,自用传承与商用传承,不识字的传承与识字的传承,乡村背景下的传承与都市背景下的传承,应该区别来对待。不同类型的“非遗”技艺,如宫廷使用的手工技艺与民间使用的手工技艺,应该区别来对待。再比如大城市中存在的汉族“非遗”,是家族传承方式,有的是为了商业出售而保存的技艺;而西南少数民族的族群“非遗”,是族群传承方式,是自己生产、自己设计、自己使用的世代相传的技艺。对于这样的传统手工工艺,就不能以大城市的汉族“非遗”来对待,否则,就会在保护行为中破坏了传承“非遗”的真正精髓。 

广西龙胜:身穿织锦、刺绣服装的红瑶阿婆在绘制枫香染    贾煜洲拍摄

        宣传与传播少数民族民间工艺,以设计带动民族文化传播,是一种有益的尝试和探索,是值得肯定的。这种走出去与请进来的方式非常好,但要注意文创产品的创新效果和质量,注意是否准确把握了该民族工艺的精髓和核心。比如劳伦斯·许、马艳丽都是从设计、品牌的角度,以贵州安顺的苗绣、云南的彝绣元素创新服饰,在巴黎服装高定周与中国国际时装周上大放异彩;法国爱马仕则以贵州苗族蜡染百褶裙为灵感,通过创新设计了具有国际时尚品味的高档丝巾,这些都是少数民族文化创新的成功案例。如何将传统的、民族的视觉文化元素,转化为现代的、时尚的并具有国际视觉语言的产品?这一点,法国爱马仕品牌的创新之路,值得中国设计师好好学习研究。爱马仕的丝巾设计创作灵感来源不仅仅局限于欧洲,全世界有特色的民族文化都被他们用在了设计中。爱马仕的设计师们擅长从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传统文化中去提炼文化元素并转化为当代的时尚产品。对于中国设计师来说,不要动不动就向外看、向西方找灵感。中国拥有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我们不该视而不见,见而不识,识而不用,用而不佳。 

        非遗的创新“活化”,其实是“物遗”元素的创新“活化”。因此,对于少数民族非遗的传承与创新,必须分门别类、有所侧重。传承人的首要任务是传承好非遗和“物遗”,这就是最大的创造、最好的创新、最功德无量的事业,也是他们最擅长的工作。而创新非遗、“物遗”的任务应由艺术家、设计家、企业家来做,让他们用“物遗”、“物遗”的精美元素来开发市场、创造产品——这也是他们最有优势之处。 

作者女儿一同考察贵州六枝四印苗     贾京生拍摄

        我们不能让少数民族传承人既要传承好、保留下优秀的传统工艺——刺绣工艺、蜡染工艺、织锦工艺,又要传承人来创新其工艺、创造其用品,还要传承人来开拓市场、创造品牌、活化非遗,这是不现实的。他们传承好非遗,就巩固保留了民族文化命脉、根性以及文化多样性的基础。因此,国家相关部门应该投入一定资金来保证传承人的生活所需,使他们所做的工作与成果,真正转化为适合现代生活的“物遗”中的用品。 

作者在测量安龙苗族蜡染裙料的尺寸   贾煜洲拍摄

        在这一过程中,传承人和设计师可以联手,各负其责,共生互惠、双方共赢。传承人重点在传承上下足功夫,设计师需要在创新上有所建树。传承下来的民族文化与精湛工艺,可以让艺术家、设计家汲取到源源不断的灵感源泉;艺术家、设计家创新的产品、用品在市场上的所得收益,又可以反馈给传承者,不仅能使之脱贫致富,还使之能无后顾之忧地传承民族文化与精湛工艺。(来源:《中国民族》杂志,文图稍有改动。本文作者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家纺行业协会高级设计师   责编:梁黎 制作:李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