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关”领将

——记中国工程院院士安继刚

●实习记者 索阿娣

2005年12月13日,中国工程院新增院士名单公布。我校核研院67岁的安继刚当选为院士。当这一中国工程技术界最高荣誉降临到头上时,他微笑着告诉记者:“又可以多做一些工作了”。

  “误入藕花深处”

1938年1月,安继刚出生在上海的法租界。父亲安绍芸早年毕业于清华学堂,时任大学会计专业教授。安继刚5岁多就被送进了南洋模范小学,因父亲调任财政部会计司司长,初中二年级时随父亲来到北京。

北京的生活并没有让这个南方孩子感到什么不适,他很快喜欢上了这座富有人文气息的城市。初中教平面几何的朱老师启发了他的逻辑思维,高中教物理的佟老师更是激发了他的学习兴趣。可是,他的求学经历还是有些阴差阳错。

安继刚的大哥安继光学的是空气动力学,后来成为我国著名的空气动力专家。受兄长影响,安继刚很小就萌发了长大后搞飞机的意愿,中学期间还做了很多航空模型。高中毕业时,他本来想报考航空学院,可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够好,又有海外关系,多年来藏于心底的梦想竟然夭折了。

第一次碰到挫折,年仅16岁的安继刚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郁郁寡欢,而是调整好心态,报考清华大学。他原本想上汽车专业,结果却被分配到机械系的压力加工专业去了。进入清华不到一年的功夫,工程物理系成立,从各个系调人,他被转到了工程物理系实验核物理专业。1958年提前参加工作后,由于当时前苏联单方面撕毁协议、撤走专家,停止供应用于反应堆控制的硼电离室,安继刚又被派去搞探测器。

一连串的变化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安继刚并没有多想,因为“需要就是专业”,那个年代讲求的是像“螺丝钉”一样的奉献精神。大半辈子下来后,安继刚深刻感觉到当年基础工作的重要,虽是“误入藕花深处,沉醉不知归路”,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连闯三“关”

安继刚坦言:这次院士的当选,与自己长期的科研工作分不开,特别是基于十几年来集装箱辐射成像检测技术的研究。

15年前,安继刚获知,有些不法分子通过海关进行走私很厉害,急需对集装箱进行透视,而引进价格不菲。他当即联合了校内几位专家写信给校长,然而学校没有钱,只能给道义上的支持,他们就决定去争取科技部“八五”攻关项目。

上世纪90年代初,全世界只有三家外国公司在进行集装箱检测系统的研制工作。法国戴高乐机场1991年启动了世界第一套数字辐射成像货箱检测系统,而德国、英国公司的首套产品直到1992年末还在生产中。很多人不相信清华能在短时间内研制成功这种世界水平的检测系统,满足中国海关的查私需求。

为此,安继刚练就了介绍、推荐的本领,不断给科委高新技术司提建议、送材料、写论证报告。一年多跑了百余次,平均一星期去一两次。经过三次论证会答辩,总算把项目争取下来了,拿到了500万的研究经费。这在1991年是一个天文数字,整个高新技术司搞核技术领域“八五”期间的所有经费不过1000万元多一点。靠着这笔资金,工物系、核研院和物理系组成了联合攻关小组。攻关组迎难而上,终于使我国成为世界上第四个掌握集装箱检测技术的国家。

“八五”攻关中,安继刚作为技术负责人所研制的阵列探测器系统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在国际上亦是首创。王淦昌院士在“八五”攻关项目验收会上对此大加赞赏。

新探测器于1993年申报中国发明专利,并很快获授权,先后又获得了美、俄、英、法、德等国的专利。鉴于其创新性和实用性,1995年又荣获中国专利发明创造金奖和1996年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一等奖。

安继刚没有停住脚步。从“八五”攻关中,他发现了很多问题。实践证明,加速器集装箱检测系统虽然具备良好的性能,可以满足海关的查私需要,但当时仍然存在不少缺陷,如辐射强、占地大、价格高、操作复杂、维修困难及可靠性不够好等。

经过反复研究,安继刚等人提出了新的技术方案——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以工业界广泛应用的钴-60探伤机代替加速器,既要具备加速器系统的高性能,又要有价格、占地等方面的优势,而且安全、可靠、易操作、好维护。

这套全新的思路在国际上也是没有人实现的。安继刚常说,“创新,就要革命加拼命”。一旦有了想法,就要马上去做。1997年7月,1:1的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在核研院调试成功,获得了面包车、集装箱等客体的图像。图像质量与“八五”系统相当,且由于没有微波干扰显得更加干净。

钴-60集装箱检测技术因为突出的创造性,荣获2000年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北京市科技进步一等奖、2000年香港国际发明展惟一大奖,还被科技部、财政部、国家计委和国家经贸委联合评定为全国“九五”攻关十九项“重大成果”之一。

荣誉的光环并没有让安继刚沉醉,他又开始寻找新的问题。

他知道,传统的集装箱检测系统虽然能完成常规查私任务,但获得的影像是前后重叠在一起的。1999年,他和同伴们就提出设想:给集装箱做CT。按照设想,让钴-60源和探测器围着集装箱旋转,获得其断层影像。在此影像上,箱内各物品是分离的,且图像灰度基本同物品的密度成正比,可借此判别材质。这思路恰恰顺应了社会的发展要求。

2001年美国“9·11”事件后,国际反恐斗争进入了新的阶段,关口检查突出要求发现炸药、汽油等危险品。这对于机场、运动场、政府机构和其他要害部门尤为重要。于是,集装箱CT设想被列入科技部“十五”攻关计划。

目前,核研院已建成了可检测航空集装箱、轿车或直径小于2.5米圆柱型客体的钴-60CT样机,并通过了科技部的验收。实测表明,密度分辨率能达到0.6%,以此来判别密度差异为30%的汽油与水是很容易的。

尽管对物性的判别在精度上赶不上化学分析,但毕竟提供了更多的判断信息,在反恐、社会安全方面又迈进了一步。钴-60集装箱CT已获得中国发明专利和国外专利授权,是又一项国际首创项目。鉴于其良好的市场前景,国家发改委已确定投资支持其产业化。

  产业化之路

安继刚和他的研究团队是坚韧的,对于见证过美日货品横行中国、前苏联撕毁协议等历史大事件的安继刚来说,自主创新根本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问题在于如何将之产业化。

“九五”攻关研制出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专利是申报了,苦恼接踵而至。有了技术发明,却筹不到钱,图纸变不成货真价实的东西。好不容易寻觅到中国节能总公司,投资300万组建了北京华力兴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却面临新的瓶颈。

其实,无论是考虑设备费、建筑费还是保修费,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都具有很高的性价比,但却无法打开市场。一个重要原因是外界的不实传言,说放射性可怕。安继刚明白有些人的思想还没有跟上现代技术的发展,可这远非他能解决的。

事情在1998年10月发生了转折。当时分管海关工作的国务委员吴仪到清华来视察工作,明确表示要听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的汇报。不久,安继刚就到中南海的会议室向吴仪汇报了该系统的研制情况。吴仪对此很感兴趣,表示要亲自看看。11月23日,她带了许多人到核研院视察。

为了消除人们心理的恐慌,安继刚亲自坐到了集装箱旁,随集装箱一起通过检测设备,实时获得了自己清晰的全身辐射图像。他心里明白,钴-60集装箱检测设备的最大检测剂量小于5微西沃特,仅相当于拍一次胸片的1/100,对人体几乎没什么伤害。

这一举动给在场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吴仪看完演示后对安继刚说,你们的科研成果为国家做了一件大好事,但以后不要总坐在集装箱旁演示了。安继刚听后爽朗地笑了。吴仪当场决定:在海关原订货计划之外,再订一套钴-60系统给福州马尾海关,要求1999年7月1日建成。

中央领导的支持给了安继刚和他的战友们巨大的鼓舞。尽管当时马尾海关的土地还没征,房子也没有,但经过二百多个日日夜夜之后,马尾港检查站提前5天建成了,成为第一套投入运行的国产集装箱检测系统。

从此,产业化的路开通了。南至福州马尾,北至黑龙江满洲里,西至新疆霍尔果斯,都有了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的身影。不仅如此,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作为又一个中国制造的品牌,正在走向世界,仅巴基斯坦一家就买了5台。

  ■记者手记

  科技的人文关怀

从集装箱检测系统研究的故事中,记者读到了良知科学家对社会的一份关照。

“烟台—大连”的黄金水道,走的很多是滚装船,乘客和货车同行。有些商人图省钱,不顾安全把装着危险品的货车开上船,结果船走到一半着火了。这样的沉船事故发生了七八起,死亡人数达好几百。上万吨的客货轮一再地出事,已经到了不能不解决的地步。

船毁人亡的惨剧,令安继刚感到沉重。他不是执法人员,无法直接与不法商人面对面,但他是一名科学工作者,可以进行技术上的把关。他坚定地认为,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用到港口是很合适的,每辆车上船之前都要经过检查。不法商人无非就是搞一些遮盖物,肉眼很难识别,但经钴-60数字透视系统一照,就全都看出来了。

在安继刚看来,推广钴-60集装箱检测系统,既有利于国家财政缩减开支,又为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国家既要在社会安全上有作为,同时不能乱花纳税人的钱。

这个想法纯粹的技术专家,用实际行动做了最好的诠释:科技的人文关怀就是要为国家和百姓做实事!

2006年03月22日 11:05:17  清华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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