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系

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彭凯平院长:在一个不确定的时刻,社会科学有什么用?

各位即将毕业的同学们,各位老师、校友、来宾、家长们、朋友们,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祝贺2018届毕业生:

         同学们,你们毕业了!

        无论你是本科生、研究生,还是留学生,都是我们清华的好学生;无论你的学位是学士、硕士和博士,都成为了我们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在这里欢送115位本科生、121位研究生走出清华园,走向大世界——正式成为清华大学的校友,即将成为中国社会的中坚,甚至成为未来世界的领军。

祝福大家!

       作为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的院长,按惯例我需要和大家告别并作院长致辞。现如今,毕业演讲不容易做了。各种校长的卖萌、院长的段子,教授的激情,都可以让人瞬间成神,也可以让人一夜成妖。思考良久,决定还是做我们教授最擅长的事情——讲课。所以,我想最后给大家正经八百地上一堂课,讲一讲社会科学在我们这个时代,究竟有什么用处。

 

      我们当前正处于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也许是一些重大变化的前夕。一切都似乎变了很多,但很多又好像没怎么变化;我们还在一如既往地生活,但生活好像又增添了很多不确定性。在这样一个复杂与单调、新潮与传统,不同观点碰撞与冲突不断的时代,作为社会科学领域的学生,我们的知识和训练能够让我们为社会贡献什么样的智慧呢?

 

大家知道社会科学作为一个独立的科学研究领域产生于十九世纪工业革命之后的欧洲。正是因为科学和技术的突飞猛进,特别是细胞学说、能量守恒和进化论,以及蒸汽机、流水线等现代化工业生产方式的出现,社会科学应运而生。新的技术不仅仅改变了人们的经济生产方式,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互动方式。运用新的技术和科学知识来了解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以及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人类生活和未来的影响催生了社会科学的发展。

 

现在我们生活的二十一世纪,科学与技术更是以超常的摩尔定律趋势在发展。以纳米技术,基因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为代表的新兴科技不可避免地会改变我们人类的生活方式和命运。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需要社会科学义不容辞地去研究、关注、分析、预测、管理新技术革命所带来的伦理问题、法律问题、心理问题、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当机器变得越来越比人还要能干的时刻,我们是不是也需要想一想:我们到底是让机器变得更智能还是要让人变得更智能?这些问题也许容易被计算机专家和企业家所忽视,而往往会被我们社会科学家选择关注。

 

今年正好是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四十周年,正是四十年前伟大的思想解放推动了中国的改革开放。无论我们今天对改革开放的成果有什么样不同的判断和看法,不可否认的是改革开放推动我国的经济突飞猛进和人民的财富不断增加,这样的一种发展改变了人类历史的进程和世界地缘政治的版图。但是,我们社会科学需要做的功课是总结这样的一种巨变,它的原动力到底是什么?我们中国社会的经济发展到底有哪些与众不同的模式、经验和教训?这样的一种发展路径在新的世界政治经济局势面前如何继续发展和突破?如何管理好中国特色的政治经济生活和人民辛勤劳动积累的财富?这些问题既关乎个人的安危,也关乎国家的前途和命运。

 

社会科学的用处还在于它能够改善人民的健康,提升人民的幸福。很多人错误地以为健康、寿命和幸福都只是一种生理现象,养生就可以让我们活得很好,但是大量的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其实养心比养生更加重要。人类几千万年的进化历史已经选择了一些特别重要的人类的生命特性,比如说血脑屏障——吃什么东西对我们大脑的影响其实是很小的,因为食物的分子太大,很难穿透血脑屏障,而我们的大脑、我们心理活动所在的中心所产生的变化却可以影响到身体。虽然这个例子不完全充分,但对于健康和幸福来讲,养心确实比养生更加重要。我们甚至发现对社会科学的关注,还可以拯救人的生命。譬如交通事故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事故都不是路况和机械原因造成的,而是心理问题造成的。因此,解决人的问题、人心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问题,是让我们健康幸福特别重要的前提。

 

社会科学的知识还能够帮我们更好的了解社会治理、社会和谐、社会关系和社会变化。中国底层的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的变化,不只是简单地影响到犯罪率和社会稳定的问题,其实也是中国政府基层政权稳定的基础。而当我们忽视这样的问题时,我们很可能就会对社会发生的变化毫无预警并且束手无策。

 

社会科学的知识和智慧,也能够帮我们更好地了解我们的世界,了解我们的朋友和对手,甚至改善我们的政治环境达到世界和平。很多人类的政治行为和国际关系行为其实都是人的行为,而关于人的行为的研究恰好是社会科学家们过去六十年最突出的贡献之所在。

 

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著名心理学家卡尼曼教授,就曾经在著名的《外交政策》杂志上发文分析:为什么偏激的错误观点反而在社会上容易受到欢迎,其中特别提到,社会科学的理性和智慧对于我们解决社会冲突、创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所具有的价值和贡献。

 

不同于传统经济学的观点,社会与行为科学过去几十年研究的重要发现,我们人其实是某种程度上有限理性的生物,我们会有一些天生的认知偏向让我们容易去喜欢相信和接受偏激的观点。比如说我们都认为自己要好于平均水平,百分之七十的人认为自己的智商要比百分之五十的人要高,百分之八十的人认为自己的性格要比百分之五十的人要好,百分之九十的人认为自己的人品要比百分之五十的人要好。这样的偏差使得我们经常容易犯过度自信的错误,而说出一些脱离现实的、偏向不现实的乐观主义精神。这样一种本能的不现实乐观主义,使得我们特别容易接受“世界第一”、“厉害了我的国”、"我是流氓我怕谁"等说法,这些情绪化的表述对于普通人而言无可厚非,但对于决策者而言,必不可缺的是需要具备理性、科学、实事求是的思维和态度。

 

我们还有一种特别重要的思维倾向性,就是根本归因误差。往往以为别人对社会都是铁板一块,自己人的观点思想可以千差万别,别人的观点思想都是完整统一。这种错误的思维判断很容易使我们把外人归成一个整体,忽视了他们之间的差异性和不同性其实与我们之间的差异性是一样大的。

 

人类思维的第三类偏差,就是夸大损失。在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对事物的获得和丢失之后的价值判断是很不一样的。丢了五块钱可以让我们伤心、郁闷、思考半天,而捡到五块钱的事我们很容易就忘掉了,这就使得我们对获得和丢失完全是采取不一样的态度。对于获得往往是越多越好,对于丢失往往是无法容忍。这样偏激的误差本性,使得冲突的各方很容易陷入到囚徒困境,从而丧失合作的可能性。社会科学的智慧和知识,可以让我们意识到解决这样一些思维偏差的方案是智慧地选择积极的心态、理性的态度和憧憬未来的思维导向。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当我们心态积极的时候,我们的思路是开阔的,我们的心胸是宽广的,我们解决问题的力量是强大的;而当我们不开心的时候,尤其是被愤怒、仇恨、恐惧、敌意所蛊惑的时候,我们的思路会变得狭窄,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案往往是单一的,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智慧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所以,社会科学最基本的智慧就是要善待他人,尊重科学。

 同学们,毕业后你们就不用再听我们教授们的絮叨了。最后,我想送两位清华大学著名教授的对学生们的期望来表达我们教授们此时此刻的心愿:作为清华的好学生,希望你们如梁启超先生所言,当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来自我激励;作为中国的士大夫,希望你们如冯友兰先生引用北宋大儒张载所言,当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事继绝学,为世事开太平”为自我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