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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伟文:时间煮雨,非在实存——追忆曾国屏教授

霜降节气,来清华园追思曾国屏教授。穿过不那么熟悉又不太陌生的校园,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周遭的时间似乎一时悬停滞留,在空间维度之上堆砌成透明的果冻,我想看,但却看不到16年前在三教附近的一个办公楼里第一次见到曾老师的场景。这让我不禁想起梅洛-庞蒂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中说过的半句话:存在的广度从来不会超过虚无的广度,世界的喧嚣也不会超过其沉寂……

人是存在拟或只是虚无?

就在早春时节,曾老师还在电话那一头,我想以科学中的“无知”为主题申报社科基金,问他有何建议。他告诉我,有人写过《论无知》,还有本名为《没门》。过后我百度了一下,才知道《论无知》是鲍宗豪的获奖成名作,译著《没门》曾受到教育学的重视,都是在1990年代初出版的。可叹吾生也晚,入道亦迟,曾老师们在那个艰难时世读这些书的时候,我还是一名只晓得吊儿郎当的高中小青椒……

幸亏有他指点,申报书的参考文献中才有了两个像样的中文文献。课题获批立项后,有老师告诉我,自然辩证法界在那个时代对未知曾有过专题研究。原来如此:想法即实存!学术交流特别是一些非正式的切磋,恰似一种贯穿纤毫而通达宇宙的普纽玛,不仅使思想流布、视界大开,更让学者及其世界得以呈现。人仅就自身而言、或人对于他者,本是非存在或非在,但当人们在各自的世界板块因缘际会时,就会在世界的边缘与褶皱处绽现为实存,是故,人实际上是某种非在的实存——似非而是者。

曾老师之于我,便是这种非在的实存。2000年之前,曾老师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抽象的名字。1994年,我进入人大学习科技哲学,吴延涪、苗东升曾大力推荐魏宏森老师、曾国屏老师、吴彤老师等在复杂性、自组织等系统哲学研究领域的重要工作。后来,我的博士导师刘大椿老师反复提及他是个“拼命三郎”。直到2000年大概11月前后,因为求职见到曾老师真人,他从非在一下子变为实存。那时找工作不太难,原本计划留校,但为防变化也给北京的几家知名高校投了简历。没想到曾老师收到我的简历就把我叫去他办公室,当时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从没有见过这么坦诚直率的人,大意是我还不错并欢迎我去清华。毕业时虽没能去清华,但请了曾老师做我的博士论文评阅人与答辩委员。他和其他老师充分肯定了我的工作,还邀请我参与他主持的社科基金课题的研究,研究成果就是与他和李正风老师等共同出版的《赛博空间的哲学探索》一书。

我毕业去了社科院,直到他去深圳前一直有一些联系。每次不论电话还是跟他聊天,他都会滔滔不绝的讲。他跟我谈的内容,一是他在做和想做的工作,特别是其中的哲学内涵和对现实价值,记得还专门跟我讨论过产业哲学中产业增值等问题。二是谈科技所的学科建设,他会用具体的数据大谈他们出版和翻译的书与承担的课题,谈论文的引证率,谈新的方向的开拓,尤其是说到他引进的人才时可谓如数家珍,兴奋起来真可以用忘形来形容,同时也经常谈到如何督促和帮助他的同事。每次见到我,他总是会说,中国还是要有些人搞“此在”之类的形而上的东西的,搞这个东西没钱,你得坚持。他还直言不讳的说,我在博士期间出的书,虽有些思想火花,但算不上系统的学术研究。这些点拨使我认识到,自己跟清华同仁在学术基础和勤奋程度上有差距,要想在社科院哲学所这个阵地立足,必须耐得住寂寞。只可惜斯人已去,没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样用大实话鞭策我前行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曾老师联系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默契依旧。记得06年我开始作手学科建设,借北京技术哲学论坛在社科院作一个报告,主题是技术化科学的哲学反思,请了清华的高亮华老师评论,开会时没想到他和吴彤老师也来了,这让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学者之间的相互支持与默契何其珍贵。自08年后,我成为哲学所科技哲学研究室的负责人,这几年在学科建设上与人才引进上做了些努力,虽然业绩远不及曾老师,但一路走来确实是得了曾老师的激励。

风吹雨成花,时间追不上白马。回想10年前的2005年的5月间,我当时在牛津大学访学,曾老师在爱丁堡访学,他在伦敦订了能吸烟的酒店,邀我同游。一见到我,他就是前一段太累了,都感觉到没准就累到了,出国是想暂时休息休息。我们在伦敦玩了三天,每天几乎都聊到早上4、5点钟,到6、7点钟出门游览。回想那几天真叫辛苦,我以前自以为精力旺盛,可在长我十来岁的他面前还真是自愧不如。现在还记得两个人一起沿着泰晤士河畔寻找圣保罗大教堂的情景,可能是他的照相机太低端,更可能是因为他太忙,好像后来也没有收到他发来的照片。那几天还发生过一件奇特的事,路过威斯敏斯特宫时,大本钟居然停摆了,难道是大本钟因为倾听我们彻夜的神聊困极所致?

他跟我几乎把他的经历聊了个遍,从生产队民兵队长到报考研究生,从哲学到教育管理,从留学打工到编百科全书,从化学哲学到系统哲学再到创新研究,几乎无所不谈。他跟我说,在1990年代初比较困难的时候,为了生存所迫,漫无目的的乱干是难免的,但现在条件好了,就应该好好干。他还跟我说起吴彤老师和清华的同事们正在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这使吴彤老师完成了从系统哲学向一般科学哲学的转向,这就是后来蓬勃发展的科学实践哲学,他说还要筹划相关的国际会议……后来,我们又一起去剑桥的李约瑟研究所顺访了两天,见到了科大的徐飞等国内学者,看到他和徐飞亲密交流的样子,深感他只是因为满脑子操心工作平时显得严厉有余,其实他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现在想起来,他的直和急不单是性格所致,而实际上是他因为极其聪明,每每能一下子抓住要害。在这些精明强干后面呢?我想,那是曾老师孜孜以求的一颗简直朴实的进取之心,是不是可以用复杂的简直来概括曾老师这个可爱的人?

小暑过后第二天,曾老师离我们而去;霜降这一天,我们来追思他。过不了多久,小雪、大雪纷至沓来,但大雪不会抹去曾老师在我们内心留下的痕迹,岁月也还将继续在四季轮回中向前流逝……

别了曾老师!看到您在清华科技与社会研究所的那些如此美丽的同事们,我想您真的可以安息了!

 

 

                                                      2015年10月24日

谨识于清华近春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