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院人物】白与蓝之间的陶瓷,如何勾连起两个国家?


特茹河畔的MAAT博物馆。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陶瓷作为一个与中国国家名字叠合在一起的艺术形式,与中国数千年的文明史紧密交织。在今天,这份厚重的历史积淀在成为国家名片的同时,也为仍然根植于其中的创作者提出了更大的挑战——我们应当如何使传统资源为今日所用,并形成具有长久生命力的艺术语言?艺术家白明或许能为这一问题作出一定的解答。


 

白明在展览作品前。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从左至右)艺术家白明、总策展人Pedro Gadanho、特约策展人范迪安。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2017年7月11日,白明个展“白·蓝”在葡萄牙里斯本艺术、建筑与科技博物馆(Museum of Art, Architecture and Technology,后简称MAAT)正式开幕。展览标题“白·蓝”(White and Blue)在西方语境中亦是中国青花瓷的代名,而两种颜色也巧妙地勾连起了葡萄牙与中国这两个并不接近的国家:白既反映了由随处可见的石灰石建筑所铺垫的里斯本底色,又象征着白明陶瓷作品经过炉火淬炼的返璞归真;蓝既代表着展厅外奔流不息的特茹河,又体现了中国陶瓷沉静内秀的自然美学。 

 

展厅内景。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白明及其同年代的艺术家有着相对特殊的成长环境,他们是中国改革开放及由之带来一系列变化的亲历者与见证者。因而,白明的创作一方面深植于对传统技术及材料的熟练掌握,另一方面又不断与变化的时代对话、探寻超越时空局限的新语言。本次展览共展出包括陶瓷、绘画、雕塑在内的200余件(组)作品:陶瓷方面,既有《白氏杯》《青韵漫绕》等代表性器物类作品,也有《管锥篇》《瓷石流觞》等颇具创新意味的现代陶艺类作品;此外,《文化虫洞》等概念水墨和《升·秋山》等油画作品也点缀于展厅间,它们共同完成了全新的场域构建,在大陆彼端营造了一个跨越观念边界的“文化乌托邦”。artnet新闻对话了白明,这位艺术家从本次展览出发,与我们分享了凝聚于数十年艺术创作中的点滴感悟与多样思考。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artnet x 白明

 

艺术家白明。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本次“白·蓝”在作品陈设上使用了很多大胆而不拘于常规的方式,您对于最终呈现的效果是否满意?  

       这次展览是我数十次国内外展览经历中很特别的一次,里斯本MAAT倾注了很多的心思,投入了重要的学者,总策展人是他们的馆长Pedro Gadanho,范迪安先生也作为特约策展人参与其中,另外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助理策展人Margarida Almeida Chantre和Rosa Goy。在细节上,他们非常严谨,挑选作品、出画册、设计海报、室内外布展等方方面面都倾尽心力,用基金会执行主席和馆长的话来说,是“不惜工本”地做了我的这次展览。 

       关于这次展陈的几个亮点(将管锥篇看似散乱地摆放在海蓝色的展示台上,并在户外陈设数件大型陶瓷作品),其实最初我是有些担忧的,比如户外陈设瓷器,我总觉得它们放在里斯本宽阔的海面和美丽的花园前很难出彩,当然安全也是一个问题。不过正如我之前说的,他们为这次展览进行了精密的设计,当方案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非常放心了。而最终作品陈列完成后,效果也让我也很感震撼,这确实是策展人们做出的极为让人感到惊喜的决定。

 

《管锥篇》陈列环境。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户外作品陈列环境。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多种媒介的创作会给您带来哪些不同的思考,而陶瓷材料在其中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首先,我的专业方向是陶瓷,陶瓷艺术和陶瓷材料毋庸置疑地在我的创作中占有巨大比重,这不言而喻。但我同时认为,如果单纯把我定义为陶瓷艺术家,相对我整体的创作而言又确实是不全面的。现在的很多标签式称谓,比如水墨画家、油画家、雕塑家等,很多时候其实都只是他们的主体,因为在当今的社会生活中,艺术的实践方式也在或多或少发生着变化,单一的概括形式无法包含所有的内容。所以我对别人也是如此,更愿意统称一个我尊重的人为“艺术家”,而不是插图画家、平面设计师,或书法家。 

       其次,除陶瓷外,我本人的实践也是多样的,水墨、油画、雕塑、装置、著述等。对于不同材料和媒介的尝试加深了我对其他材料的认识,这是一种良性的互补关系:我画水墨时会突然理解陶瓷材料的独特性,画油画时又能通过笔和画布间微妙的触感激发对水墨创作的新思考。总之,这样并列式、对于多种艺术门类的涉猎和不同材料的运用,使得我对它们个体间的认识不断深入。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能通过这种方式保持对各种材料的新鲜感和敏感度,这是核心收获。

  

白明作品《线释水》。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白明作品《线游青山》。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如何让作为传统媒介的陶瓷艺术与当下的社会语境、审美趋向、创作观念相结合? 

       确实,无论对于整个社会、艺术家、媒体或者受众个人,这都是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在今天,大家都谈文化自信和文化复兴,其实这个话题我在三十年前就在思考,因为那个阶段的我几乎是完全目光朝外地吸收着西方的现代思潮,包括哲学、文学、美术等。但现在我的想法和以前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因为我逐渐意识到,如果一个艺术家仅仅想把自己的作品推向时代,其实是很难完成内心的升华和改良的。艺术的表达方式永远会伴随着新材料的出现,但也有一群人把眼光放在对传统艺术媒介的重新理解、重新挖掘、重新表达上。无论是文艺复兴,还是19-20世纪翻天覆地的现当代艺术思潮盛行之时,始终有一大群人运用着传统材料进行创作。从这个角度来说,传统艺术门类的当代复兴,不仅是中国面对的问题,也是整个世界需要面对的共同问题。 

        但中国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就是我们很容易把传统、经典当成一种情感依赖。比如我们常说要继承传统,而实际上继承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即便我们不刻意提倡,继承也在发生。在过去非常长的传统时期中,我们其实很少提到继承的概念,但文明也从来没有断过。反过来,应当怎样理解继承和传统的概念才是真正值得探讨的问题,这是我长期把目光放在传统艺术门类,并且不断钻研技术而产生的思考。在继承和传统这两个概念中,需要处理的问题是变化的观念:以前我们会认为经典在今天的重复就是继承的核心要素,但纵观整个世界文明史后你会发现,几乎所有发展都是以创造为核心的,每一个在今天成为传统、经典的艺术形式,在当时都是伟大的创造——殷商的青铜器相对新石器时代是创造,唐代的三彩、宋代的青瓷相对秦汉同样是创造。在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够谈书法、绘画、陶瓷甚至诗词歌赋的诸多流派,都是因为整个文明长河中不断创新而衍生出了丰富的面貌。所以我们很多时候误解了传统与继承的关系——传统本来就在那里,创新才是真正属于今天、又面向未来的方式。 

       我始终认为,人的成长总受到自己本民族文化和所有进行交流的外域文化的综合影响,把当代中国的文化生活、鲜活的个人体验与世界相关联,表达出中国式的话语,才是今天文化的组成部分。我也常和别人讨论一个问题:在不断谈到继承传统的时候,我们又应当怎样面对今天的文化?其实可以用时间延后的方法,当我们说中华文明五千年的时候,不妨也把眼光放到现在的五千年之后,那时无数的后辈子孙看21世纪的中国,会认为有哪些东西能代表这个时代?这才是值得今天的艺术家去思考的。所以我们的使命,就是将有真实情感的个体独特性融合到文明史中,成为一个小的部分,当越来越多人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这个时代才会逐步形成真正的、鲜活的文化。

 

白明作品《参禅与过程》。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白明作品《瓷石流殇》。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您是否认为自己是当代艺术家?对于“当代艺术”概念又有着怎样的理解?

       关于当代性的考量有很多种方式,我们是以西方的文本式观念还是以中国的实践性观念来思考,这其中略有不同。而我的态度比较明确,现在还在意什么当代、现代、前卫、实验艺术家身份己经很老套了。实际上,三十年前我就充满兴趣的关注现代艺术其中各流派的发展,也关心与之相关的艺术理论,用文艺批评的方式思考自己的创作。不过,随着我越来越进入自己的情感领域后,我对当代艺术受西方理论体系影响下的界定式判断法开始重新思考,并且逐步游离。因为我认为,当一个艺术家形成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对当下的生活有真实的直觉反应、开始思考个体生命和族群关系的时候,用简单的风格划分或当代性来形容他的创作就不全面了。艺术家群体有自己的特殊性,创作的灵魂在于独特而微妙的情感内核,同时还受到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比如相当多的艺术家拥有极前卫的形式和持续不断的创造力,但同时又依赖集体的思维惯性、并带有传统文化的天然影响。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艺术始终能呈现一种真实而敏感的状态,对技术有着充分了解和掌握的同时又能对时代保持深刻的反映——在我看来,成为真诚的艺术家和鲜活的个体是最本质的当代。

 

葡萄牙驻华大使若热·托雷斯·佩雷拉(右二)参观展览。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法国全委会主席让·欧杜斯(右三)参观展览。图片:致谢白明工作室 

面对今天的陶艺作品,我们应当如何“阅读”、判断其好坏与否? 

       判断一件作品是否是好作品,标准是不断变化着的。对陶艺而言,比较容易判断出好坏来的是技术。在审美上,则各自依赖修为眼光去对待。好坏本身无定,所有判断都具有其上下文关系。因为不论是艺术家,还是长期在艺术领域有实践经验的人可能都会有自己的偏好,比如有人在形式新颖的作品中可能仍然关注色彩、观念的敏感度或独特性,还是避免不了会借助自己的技术倾向和整体修养来进行具体判断。有人可能就完全不在乎技术维系着的漫长审美关系,只关注“离经叛道”。换个他者的眼光就不一样,就会产生一些有趣的现象,比如这次在葡萄牙,有人说我的陶瓷作品非常现代,“很像中国又不像中国”,在他们看来,这些作品相当观念。这种反馈让我非常惊讶,因为此前基本很少人会认为我容器类的作品中有太多观念的体现。实际上,我在创作这些容器类陶瓷的时候确实没有把它们当成单纯的容器对待,在设计形制的微妙变化时,我都是当成抽象雕塑来理解的,考虑形体在空间内的关系、试图将自己的情感融进其中,可能是这样才让它们带上了天然的当代性。在我看来,人不可能一辈子固守一种面貌,我们的人生每天都是鲜活的,对昨天的困惑有遗憾、对明天的未知有期待,这是人的共性,在艺术创作中同样如此。所以扩大到整个新时代的艺术,我不喜欢看到那种总是浮现别人影子的作品,而是希望看到大家始终在创造新东西。


白·蓝 - 白明 里斯本

展期:2017年7月11日- 9月4日

地点:葡萄牙里斯本艺术建筑与科技博物馆(MAAT)

(本文来源:2017-08-18 artnet 新闻 ar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