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院人物】学生眼中的中国工艺美术史家尚刚

       2003年,我刚刚考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就听学长谈起系里有位尚刚老师,称其“有前辈学人的遗风”,在当今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有前辈学人的遗风”这个表述颇为模糊,我好奇之余,不免径自将其想象成一副“老先生”的样子,清癯如鹤、长髯拂胸。不过,这猜想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在系里的迎新会上,我便见到了尚老师。

 

尚刚近照

       他身材魁梧,肤色微黑,戴副大大的眼镜;谈吐诙谐,一说话,嘴角就浮现出略带顽皮的笑容;思维极敏捷,表达时又难免有些期期艾艾。这哪里是“老先生”,分明是个“大顽童”!他的亲切平易立即给我们这些新生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实以年龄而论,即便今日,尚老师离“老先生”还略有些远;但从学术成就上讲,已足以媲美前辈学人了。迄今,他致力于中国工艺美术史研究和教学已30余年,发表学术文章60余篇,出版个人著作9部,是中国工艺美术研究领域最杰出、最重要的学者之一,并对唐史、元史、丝绸史、陶瓷史、敦煌吐鲁番学、中原与中亚文化交流等相关课题有颇多贡献。在学科内,他完成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他的《唐代工艺美术史》是第一部中国工艺美术断代史著作;他的研究引领整个工艺美术史学科进入新的发展阶段;20多年来,他讲授的中国工艺美术史对国内同类课程的教学起着示范作用……

 

尚刚与其学生展梦夏合影

       不知不觉,我已有幸忝列门墙十余年。《论语》上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在此,不妨谈谈我对尚老师的“小识”。 

曲折坚定的学术之路 

       1952年,尚老师出生在北京市东城区南板桥胡同一个书香世家。父亲爱松公早年毕业于中央大学中文系,后又进入北平研究院史学所读研究生,曾受教于胡小石、汪辟疆、黄焯、徐炳昶诸前贤,参与了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两校史论系的创建,是卓越的老一辈美术史家。父亲的言传身教与家庭环境对尚老师影响极大。 

尚刚与父亲合影

       小时候,尚老师和弟弟们常跟着父亲去琉璃厂买书。父亲在前面边走边吟诗,后面跟着懵懂的孩子们。喜爱文学的种子就这样悄悄种下了。父亲儒雅而豪爽,家中常高朋满座,他就默默随侍一旁,听长辈评骘人物、谈论学术,耳濡目染中渐渐明白了是非高下。 

       1969年,在全国上山下乡的热潮中,尚老师也被遣往黑龙江嫩江山河农场劳动,这一去就是八年半。艰苦劳作之余,其他人忙着打牌、说笑、谈恋爱,老师仍坚持读书,不停地学习。农场里,知青们睡大炕,脚下顶着自己的箱子,他就拿衣箱当桌子,坐在被子垛上读书。1977年,高考恢复,改变命运的机会如从天降。失而复得,最知珍惜,但能否抓住机遇,既要毅力,也需实力。靠着平时的点滴积累,1978年初,尚老师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 

       转眼到了1982年,老师面临着与今天所有大学毕业生相似的抉择:是当公务员,还是继续读书?他选择了后者。其时正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第一次招收硕士研究生,总共七个名额,最终仅录取了尚老师一人。从此,他踏上了中国工艺美术史研究的漫漫长路。 

1984年尚刚硕士毕业答辩会

       在研究中,老师强烈感觉到,想要更好地研究中国工艺美术史,必须对中亚有所了解。因为中国艺术所受的外来影响,多是经中亚传来的。为此,1986年他专门赴莫斯科进修中世纪的中亚艺术史一年,从而对同时期中国工艺美术史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更浓厚的兴趣。归国后,他便投入到唐代工艺美术的研究中,并于1992年完成了博士论文。在论文基础上成书的《唐代工艺美术史》(1998),是第一部中国工艺美术断代史著作。断代史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工艺美术史研究进入更加扎实细密的新时期,而老师正是这一新时期的开创者。 

尚刚部分著作书影

       尚老师在为《中国工艺美术断代史》撰写的总序中说:“中国工艺美术历史悠久,成就辉煌,对此,人们早已耳熟能详。可惜,其研究状况却难令人鼓舞。……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微末努力,借助传统的学术方式,比较深入、细致地探索中国古代工艺美术。从而和其他学科一道,以不同的研究对象,共同描述祖先的伟大创造,阐释辉煌的文化传统。”(注1)20多年来,他带领着学生,正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实现这一学术构想。 

崇本尚朴的治学理念 

       尚老师常说,刚入行时,田自秉先生的一番指点,使他终身受益。当时,系里购买了1972年以来的《文物》《考古》杂志,田先生就让他先去全部看一遍。尚老师又到学院借来以前的各期杂志,不仅阅读,还做了摘录和索引。为调剂期刊阅读的单调,他又读了几种正史。通过这样的“笨功夫”,他熟悉了学术史,掌握了丰富的资料,也发现了新的问题。《元史》盛称元代造作之富、工艺之精,当时的评价却普遍不高。原因何在?真相如何?这样的疑问最终促成了其硕士论文《元代的工艺美术》的诞生。直至今天,老师仍要求自己的学生既通读文物考古类杂志,还要尽可能多地阅读与论文选题相关的历史文献。 

联珠四骑猎狮纹锦,局部,唐,原长250厘米,宽134厘米,日本奈良法隆寺旧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在这种学术传承中,蕴含着朴素而深刻的治学理念:以通读的方法全面占有原始资料。 

       尚老师曾提出:“全面占有资料的必要在于它是准确理解古代工艺美术现象的基础。工艺美术史的基本知识要靠实物史料和文献史料获得,任何观点均需充分的史料支持,见解越深刻、结论越高明,凭据的史料就要越充分、越全面。”(注2)他自己正是这一观点坚定不移的践行者。在研治唐代工艺美术时,除了考古资料外,他还几近遍读当时所能找到的唐代文献,并将其中的工艺美术史料整理出来。《唐代工艺美术史》与在此基础上写作的《隋唐五代工艺美术史》里,都附有《史料简编》。虽然名为《简编》,但当年的相关文献大体搜罗齐备。写作《元代工艺美术史》,古籍用了上百种,征引的文献超过400则。因为资料丰富、见解独到,相关文物考古学者往往把它们当作必读书。 

青花角瑞翔凤纹盘,元,高7.9厘米,口径46.1厘米,足径26.1厘米,景德镇窑,故宫博物院藏

       尚老师重视通读的“笨功夫”,这往往令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学生望而却步。在他看来,网络搜索固然可以轻易获得大量碎片化的信息,却无法替代通读,不能在历史语境中充分理解资料。尚老师尤其鄙夷辗转引用文献的做法,认为这不仅难免文字讹误,更易导致断章取义。他打过一个比方:自己吃饭可以吸收营养,但如果吃别人嚼过的饭,不仅没有营养,甚至连对方的病菌都会感染。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全面地占有原始资料,再加以深入细致的分析,方能得出令人信服、难以撼动的结论。这一点也正是在中国工艺美术史研究领域中,先生超迈前人和同辈诸贤之处。 

       尚老师认为,符合研究对象特点和性质的方法就是好方法,不必计较它是否过时、是否来自西方。他践行“实物与文献相结合”的二重证据法,听起来简单老套,应用起来却效果显著。实物是工艺美术史研究的核心,但实物只是历史遗留的碎片,必须依赖文献进行解读;同时,要想真正还原历史全貌,还要通过文献予以补足。中华文明用文字记载历史的起源很早,并一直未曾中断,留存至今的文献不计其数,这是研究中国问题的宝贵财富和巨大优势。在工艺美术史研究薄弱的现状下,特意提出“重视文献”,更显得意义非凡。 

       正是有了丰富文献的支撑,尚老师的研究不再局限于工艺美术自身的艺术鉴赏、形式分析,而是将其与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地域等更为广阔的历史相联系。“首先努力说明哪个时代有什么,哪个名词指什么,在此基础上,若有可能,便尽力解说某工艺美术现象何以这样,而非那样,它何以发生在此时,而非彼时。”(注3)例如,尚老师指出,南北朝晚期白瓷出现在瓷史并不悠久、技艺相对滞后的北方,应与北方民族信仰萨满教有关。在萨满教义中,白是吉、善的象征。白瓷正是在技术条件具备的情况下,为迎合人们的需求、好恶而创制的。因此,白瓷总是大行于久受胡风熏染的地域和北方民族统治的时代。(注4)由此可见,工艺美术的发展并非总是艺术自身逻辑变化的结果,想要正确解释工艺美术的演化,就必然要从人的因素入手考察。这使尚老师的研究不仅在工艺美术史领域独树一帜,而且与考古学、历史学暗合,深为学界所重。 

苦心孤诣的写作过程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文章要材料翔实、见解深刻,也要好看、好读,才能广泛流布、发挥影响。老师极重文字的可读性。即便是学术论文,也让人看得明白,看得舒服,没有艰深卖弄之感。 

       他本科中文系毕业,又有家学,文字功底十分深厚。授课时,常随口引用诗词曲赋。例如,有次讲“落花流水锦”,他就念了句“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这是王实甫《西厢记》中崔莺莺的唱词,当然没有印在教材上。老师信口吟来,是为了解说明代人是如何把一种伤春题材转化成欢快图案的。 

       比之言谈的潇洒随性,他的文章简练明快,更多一分文采。论文学,老师特别敬仰老舍的通俗易懂又不失格调。近来热销的《烟霞丘壑——中国古代画家和他们的世界》,尤其彰显老师的文字功夫。由于无关“本业”,少了些羁绊,多了点梦想,其写作风格可能更接近老师的个人理想。因此,有编辑和读者称赞尚老师的研究是“潇洒”的,这不免是种误解。 

       “潇洒”是老师的文字带给读者的感受,其诞生的过程却毋宁说是“苦涩”的。 

       为了研究,尚老师曾经每天都去北海的国家图书馆翻阅资料。虽然家就在左近,但为了节省时间,中午不愿出馆,他便早上满腹而去,直到傍晚闭馆,才饥肠辘辘而归。那种废寝忘食的程度实在是现在的学生鲜能企及的。直至今天,老师仍孜孜不倦,即使在上下班的路上也要拿本书看。 

       为学苦,将为学所得传达出来也不容易。老师在落笔著述时十分谨慎,总是改了又改,不厌其烦。“就算是百分百的认真,也难免有不当;若是稍有懈怠,那就会错误百出了。”我曾亲见老师修改文章,对此有直观的感受。元代工艺美术是老师擅长的研究领域,硕士论文便选了这个题目,据论文修订出版的《元代工艺美术史》至今仍是关于这一问题最好的著作。若要做一篇元代刻丝的文章自然成竹在胸。尽管如此,《元代刻丝大威德金刚曼荼罗》一文写成之后,他仍然不肯轻易放笔,还命学生吹毛求疵地提意见,逐字逐句修改,力求使文字既简洁雅致,又明白晓畅。 

《大威德金刚曼陀罗》,元 ,缂丝, 纵245.5厘米、横209厘米,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亲切严厉的师德品范 

       自小耳濡目染前辈学者的风采,尚老师不但承袭了老一辈的治学理念,也传承了他们的师德品范。 

       庞薰琹先生是尚老师的硕士生导师之一,其《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出版前,出版社希望加入彩图,被先生拒绝了。因为加入彩图,书价会提高,增加学生负担。等尚老师出版《中国工艺美术史新编》时,考虑到教材是学生的必备书,于是也仿照庞先生的做法,不加彩图,降低成本,后来再版时也尽量将书价压到最低。须知,尚老师的书是拿版税的,书价低,收入也少。 

       尚老师也总是以庞先生为榜样,用心教学。他说:“既然选择做老师,第一还是上课。”30年来,他不知讲过多少遍《中国工艺美术史》,可每次上课前,还是认真备课,反复修改课件。有次,他高兴地把助教叫到身边,说:“看看,我新拍的图。”原来是张汉代说唱俑的图片,以前从书上翻拍,只能看到正面,这次老师跑去博物馆拍了背面,便拿来加进课件里。他在教学上就是这样精益求精,绝不敷衍。 

       课堂上,尚老师既严肃认真,又幽默风趣。有一次,面对全校选课的同学,他先自嘲了一把:“这门课没有很多故事讲给大家听,请大家原谅。想听评书,找单田芳。想听信史,找尚刚。”为人谦虚低调,治学自信执着,正是他的特点。 

       凭借着渊博的学识、认真的教学和亲切的态度,尚老师在学生中积攒了超高的人气。清华大学每年都会开展“良师益友”教师评选,由全校学生投票产生,尚老师是获奖次数最多的老师之一。

 

《漫画老尚》,绘制者/张展

       不过,要是把尚老师看作“好好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清华美院史论系学生之间流传着一句话“读尚老师的研究生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尚老师对学生的严厉众所周知。 

       说老师严厉,是因为事关学术。师门之中,少有没被“骂哭”过的学生。一谈到改论文,即便是毕业多年的学生也依然心有余悸。老师批改论文,不仅在电子版上逐句修改,而且会当面再与学生沟通一遍,明确点出重要的错误和问题。师生并坐,一边读文,一边批评。小到别字,大到逻辑、论点,凡有不当,他皆会指出。若犯了老师反复强调过的“大忌”,如材料错误,便难逃一场疾风骤雨。 

       老师还时常组织学术例会,在读的学生按年级依次上台演讲,题目自拟。演讲完毕,由与会者轮番诘难,每个演讲不超过半小时,问答时间却没有限制。尽管一次例会仅安排两名学生演讲,却每每要开上大半天时间。老师总是说:“我们现在骂得越厉害,以后出去了,能骂你们的人就越少。”例会前,主讲人常惴惴不安,神经紧绷;散会后,长舒一口气,直道“解放了”。这样的例会既是对学生的督促,也是锻炼,更是感情建设。会后,按惯例聚餐。老师一声“开吃”,几分钟之前还在针锋相对、犀利问答的师生们,便把酒言欢了。 

       古语云:“有酒食,先生馔。”我们则一贯是“有酒食,先生请”。一次,我们邀请了系里另一位老师参加聚餐。酒酣耳热之际,那位老师笑着说:“看你们师生,正好是个谜面,打《隋唐英雄传》里的一个人物——尚师徒。” 

“尚师徒”


       其乐融融,亲如一家,正是“尚师徒”们的平日写照。虽然没什么煽情画面,倒有不少老师比学生勤奋的“尴尬”逸事。一位学生在截止日期前两天才将毕业论文交到老师手中,不巧的是,当时尚老师刚做完手术,正坐卧不便,为了保证学生能按时毕业,老师只得趴在病床上连夜为其批改论文,直至凌晨。在他的执教生涯中,这可能是最“吃力”也最有“魏晋风度”的一次论文修改了。 

       老师不只对自己的学生关爱有加。一年,他受邀去四川大凉山讲学,授课时不慎摔倒,右眉上方缝了七八针,依然戴着墨镜坚持上课。离开时,除了主办方给的课时费,他还自己另掏出1200元,全部捐给当地学校。学生们依依不舍,流泪夹道相送。这般古道热肠,又不仅仅是为师之德了。 

       读过老师文章的人,都觉得他写得潇洒;接触过老师的人,都觉得他活得潇洒。但一说到学术,他便收起了那份率性洒脱,只剩下执着、勤奋与精益求精。他的身上,继承了前辈学人的道德风骨,闪耀着优秀知识分子的人格光辉。

注释

1. 尚刚,《隋唐五代工艺美术史》,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

2. 尚刚,《工艺史和傅斯年》,《装饰》,1998年第3期,第51页。

3. 同上。

4. 尚刚编著,《中国工艺美术史新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177—178页。

 

文|展梦夏,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艺术学博士,师从尚刚教授,致力于中国工艺美术史研究,现为故宫博物院器物部馆员    图|尚刚、展梦夏   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中文简体版2018年9月刊,原标题:《潇洒与执着:记中国工艺美术史家尚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