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访谈】冯建国:一定要看原作

      

       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的冯建国,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就开始了在日本学习摄影的生活。从本科生到硕士生,他的专业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在获得日本大学大学院艺术学研究所艺术学(摄影)硕士学位前,他就开始了研究大画幅摄影以及高品质摄影作品制作、长久保存处理的理论和技术。十多年来,他已在国内外多地美术馆、画廊举办了30多次个人展览,其作品被上海美术馆、首都博物馆、西班牙瓦伦西亚现代艺术博物馆、东京日本大学艺术院等多家机构收藏。 

       无论是上世纪90年代初期拍摄京都四季的《京愁》系列,还是后来拍摄丝绸之路、《西部旅路》系列,抑或是拍摄北京《最后的胡同》系列、《高原的力量:藏族肖像》系列,在他的作品中,人与自然,历史与文化始终交融贯通。在与本报记者张晓寅的对话中,冯建国回忆了在日本求学的经历,也分享了多年来对摄影的学习和实践的个人见解。 

冯建国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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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力量:藏族肖像】系列

西藏日喀则地区仲巴县,嘎玛桑助,38岁

2007.7 

 

【高原的力量:藏族肖像】系列

西藏日喀则地区拉孜县,普赤26岁;落追6个月,旦增12岁

2007.7 

 

【高原的力量:藏族肖像】系列

西藏日喀则地区仲巴县帕羊镇,让珠,81岁

2007.7 

 

【黄山】系列

2016.1 

 

【西部旅路】系列

葡萄架下的茶馆店,库车,新疆

1997 

 

【西部旅路】系列

石头城遗址, 塔什库尔干,帕米尔高原,新疆

1997 

 

【西部旅路】系列

佛塔之门,白居寺,江孜,西藏

2003 

  

【西部旅路】系列

读经的小僧人,久治,青海

2005

访谈对话,这就开始

张晓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摄影类相关工作的?当初为什么选择去日本学习摄影?

冯建国:我高中时候喜欢画画,那时候订阅了一些美术、电影方面的杂志。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对摄影有了初步兴趣。高中毕业后,我考到了广东省广播电视学校新闻采编专业,学习广播电视编导。毕业后,分配到广东电视台社教部,做了3年的专题节目。我印象比较深的是,那时几十元一个月的工资,我是用两年攒下来的工资买了一台尼康照相机。1988年,国内兴起了出国热,我当时也有个想法:工作了6年,是不是也该出去进修学习一下?最后我选择了日本,不过,当时只是想出去学习一下,到底学什么也不清楚。在语言学校学了一年半日语后,面临报考学校时,想到过去的6年,我在电视台做专题,包括电视剧的场记、助理导演、副导演、剪辑我都干得很熟练了,所以似乎没有必要继续学习电视专业,于是改选了摄影方向,那时国内专门学习摄影的人还很少。

张晓寅:是什么原因让您对大画幅摄影产生了兴趣?

冯建国:我是在东京的日本大学艺术学院摄影系读的摄影专业,当时日本大学艺术学院摄影系一年招收150个本科生,分成5个班,大约30人一个班,根据摄影技术熟练程度分班,我因为技术还不错,被分到了技术好的班级。

       大二时,我第一次在学校的艺术资料馆,看到了安塞尔·亚当斯、爱德华·韦斯顿这些摄影家的原作,跟我们平时图书上见到的都不一样,令我十分震撼和感动。我那时才明白,原来摄影原作是这样一个概念。当时刚好有大画幅摄影的课程,对比原作,我才了解到原来用大画幅的胶片拍摄、印制在钡地纸基黑白相纸上的作品,有这么完美的影调,这么富有感染力。从那时起,我对摄影的认识发生了深刻改变。在这之前,我也是受到布列松“决定性瞬间”的摄影理念影响,认为从生活中去抓取一个有趣的瞬间是一种摄影的境界。但看完亚当斯、韦斯顿的原作后,我明白了摄影还有另外一种境界。无论是摄影技术,还是摄影艺术本身的感染力,都让我看到了摄影更本质的东西。

张晓寅:大学和研究生期间,您都拍过什么样的作品?

冯建国:当时的日本柯尼卡公司在日本大学艺术学院设立了一个“柯尼卡影像科学振兴财团奖学金”,每年会拿40万日元,奖励4个人,一人奖10万日元,本科生和研究生大约都有一百多人送作品参选。我比较幸运,从大二到大四,连续3年拿到了这个奖金,这在当时学校也算是绝无仅有的。记得我是在大二的时候,就开始计划毕业创作的主题,利用3年时间拍摄了京都的四季。毕业前,我在学校的彩色暗房手工放大了40张左右,拿到东京的尼康公司总部参加每个月一次的专家评审会议。当年尼康在东京有两个摄影沙龙(画廊),一个在银座,一个在新宿。没想到我的作品又顺利地通过了评委审查,在新宿的尼康沙龙做了为期两周的个展,这也是我的首个摄影个展,展览非常成功。

       本科毕业后,我选择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师从原直久教授学习大画幅摄影和高品质摄影作品制作、收藏的理论和技法。研究生第一年的暑假,我计划采用大画幅相机来开始毕业创作,也确定去新疆拍摄“丝绸之路”主题,这就是后来的《西部旅路》系列。我从学校借了一套8×10相机镜头,到了乌鲁木齐,租了一辆越野车,从北疆的阿尔金山、哈纳斯,经南疆的巴音布鲁克草原、库车的大巴扎、喀什老街,一直到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的石头城遗址等,耗时一个月,走了1万多公里,拍了几百张8×10胶片。后来我的这个毕业作品,拿到了专业第一的好成绩,同时,在东京知名的PGI画廊举办了大型个展,《日本摄影》杂志也用上最大的8个页码,选登了我的作品。

张晓寅:您既在做摄影理论研究,也去实地拍摄,您是如何平衡这两方面关系的?

冯建国:我没有特别的想法,因为我其实一直还是以创作为主。即便2000年回国,在北京电影学院教书后,我也没有放弃过拍摄。只是,在学校执教期间,让我有了系统梳理摄影理论的时间,这个过程也是在强迫自己更准确地理清摄影脉络。当时国内大画幅摄影刚刚起步,我通过在学校包括在中国摄影家协会,举办各种不同形式的大画幅摄影和黑白专业暗房、古典工艺制作的研修班,推广大画幅摄影和高品质传统工艺制作技法。除了在学校教书,差不多每个寒暑假,我都会去西部拍片。

张晓寅:近年来,国内摄影收藏热开始显露头角,对于这一趋势,你怎样看待?

冯建国:2001年,我写过一篇论文《摄影作品展示与收藏》,获得第六届全国摄影理论研讨会的优秀论文。文中我以东京的专业摄影画廊作为一个案例,讲到摄影作品的展示与收藏的国际规范,讲了为什么要看原作,摄影作品怎么样更专业地去展示和收藏,等等。那时候,摄影作品原作的概念和专业摄影收藏在国内可以说还是空白。在我看来,摄影作品一定要看原作,这种理念之于大学的摄影教育也一样重要。

       日本大学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学校每年拨出一定的预算去收集、收藏全世界的摄影名家作品,目前日本大学有几千张全世界摄影名家的原作和数万张日本摄影家的作品和资料收藏。老师上课讲到哪位摄影家时,就会带学生到收藏库里拿出来给大家看原作,研究生是随时都可以去收藏库借看的。这种摄影教育其实很重要,我自己是有深刻体会的。

目前,我觉得国内摄影收藏市场还没有真正起来,国内这些年流行各种收藏,往往最后把收藏做成了炒作,急功近利反而失去了收藏本身的意义。所以,我觉得中国摄影市场真正起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当人们的生活更加富裕了,文化生活、文化追求和文化素养达到更高层次,也包括摄影作品的制作、装裱、展示等更加规范时,对作品的收藏或许才会有更新的认识吧。

张晓寅:对于大学摄影教育,您有怎样的心得体会?之后还有哪些拍摄计划吗?

冯建国:目前我们国内的摄影教育正处于上升时期,大多数大学都有艺术学院,设有摄影专业,学生们的素质也越来越高。当今社会的信息量太大了,有它好的一面,但也往往容易让人浮躁,急功近利。年轻的学生在学校期间应该静下心来,把基本功学好,光有想法没用,想法只有附着在高超的摄影技术和过硬的基本功之上,才能拍出和制作出出类拔萃的作品。摄影专业的学生有必要去体验学习传统的胶片拍摄、暗房制作,在这个基础上再去深入学习数码的拍摄和后期处理、输出工艺等,才能更清楚不同的制作工艺之于摄影创作表现的区别在哪儿。

       我从2013年开始拍摄黄山,已经拍了几年了,大概是一个10年的创作计划。我希望从我的个人角度,将人与自然、历史文化的因素融入其中,努力去寻找自己独到的见解。

(原创: 十二条对话 中国摄影报2018年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