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之声】专访柳冠中:设计无小事,分享与服务才是设计的未来

论坛嘉宾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责任教授柳冠中演讲现场

       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大众的消费不仅仅停留于基本层面,而是转向对身份的追求。新的消费理念对商品的外观和内在价值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时间人人都在谈设计,但是设计究竟是什么?设计用来干什么?鲜有人能回答得上来。设计并不只用来美化物品的外在,也并不只是服装周上缤纷艳丽的纺织品。设计不是娱乐,更不是奢侈。从一个花瓶到一条高速公路,再到一个产业、一个国家发展的方向,设计所承载的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在刚刚过去的2017“798设计节暨+86设计嘉年华”,798艺术区作为全球当代艺术的旗帜、北京的文化名片,面向全球展示了中国的当代艺术、前卫思想和创新理念,并首次举办公益与设计创新论坛。我们有幸采访到了论坛嘉宾之一——中国工业设计之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柳冠中教授。从事工业设计近半个世纪的柳教授讲述了他所经历的中国的工业设计,并就设计领域面临的新挑战和新难题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解决问题才是设计的本质

       即使是21世纪的今天仍有许多人把设计与美工等同,认为设计只是“把XXX变得更好看”这么简单,事实并不尽然。美观固然是设计要考虑的因素之一,但设计的灵魂却不是简单一个“美”字。用柳冠中的话来说,关于设计,“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为实。”

       设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柳冠中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而是在后来的一次“实战”中顿悟,一下子“开了窍”。那是柳冠中第一次为使馆设计灯具,实地考量之后,他舍弃了传统灯具华而不实的罩子等外饰,开创性地把灯与室内吊顶相结合,没想到的是,制作工厂的老师傅和总工程师却看不懂他的图纸,甚至质疑他设计的到底是不是灯。受到打击的柳冠中回到住处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思考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灯头有灯泡有散热,又充分适合建筑内部的结构,为什么就不叫灯呢?这一晚的思考是值得的,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他其实不是在设计一个灯,而是在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换句话说,需要设计的不是灯具的外观、造型,而是灯所散发的光线。最终柳冠中说服了所有人,这套灯具正式走出工厂并投入使用,在上个世纪突破性地实现了“隐藏光源”的设计。这件事让柳冠中彻底明白,设计的目标就是解决问题:不是设计表面的光鲜亮丽,而是真正解决实际应用中的问题。这也是工业设计与装饰设计的本质区别。

       “工业时代以后最大的挑战不是工业品的设计,而是它带来的生产方式的变化,”柳冠中娓娓道来,“一个杯子有十道工序,工业时代的流水线上每个人负责的只有一道工序而已,生产者们互相依赖,这就是工业时代的工业设计。”在这种模式下,工业设计师们不能像雕塑家一样根据料子的质地和造型随机应变进行创作,而是要起到要宏观把控的作用,确保每一个环节万无一失。一个小小的杯子在作为产品、商品、用品、废品的一生中流通、使用、回收的一系列问题,这是设计师所要解决的、人们所看不见的隐藏在大生产背后的工业设计的核心问题。

设计师的理想不是商人的理想

       “设计师一定要关心人类本身,不是只看到利益,价值观一定要正确。”在柳冠中看来,设计师所肩负的责任远比这三个字表面表现出来的更大更重。如果说艺术家关心的是海面上掀起的浪花在阳光的映衬下有多么美丽,那么设计师所看重的就是浪花下的海平面升高了多少。设计师的眼光不应只落在事物的表面,而是应该往更深层次、更本质处去探索和挖掘,而且要善于观察生活,这才是一名优秀的设计师应该具备的素质。

       好的设计师的作品不一定华丽,但一定是有温度的,有人文情怀的。大学刚毕业的柳冠中住在北京的大杂院里,生活虽然艰苦了点,但上班从来不用锁门;七十年代住筒子楼,一下班就闻到楼道里各家各户饭菜的香味;现在他住在清华大学的小区,安保敬业门锁高级,一住好多年却不知道邻居姓名,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就这样被钢筋混凝土隔断。这样的设计或许是现代化的,但一定不是有温度、有灵魂的。柳冠中说,现在甚至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建筑设计被人们吹捧,但那不应该是建筑设计的本来面目,只专注于设计二字却忘记了设计真正要服务的主体,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除了有温度的作品外,设计师还承担着整个人类社会发展的重任。人口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短缺的今天,共享、服务和可持续发展成为设计的主旋律,设计师不能只想着眼下,而是要考虑到未来。柳冠中说,与其设计一大批功能各异却使用率极低的洗衣机,为何不从自动洗衣房入手,通过技术研发解决国人对共享式洗衣机清洁度的疑虑。商人脑子里想的可能是怎么能卖更多洗衣机,但是设计师所想应该是如何淘汰洗衣机。设计师的理想与商人的理想有本质区别。体现“分享”与“服务”的设计在当下一定算得上是好的设计,就像共享单车,解决上下班的问题不一定非要人人都买车,抛开单车的外观不说,单从资源的重复利用和可持续发展的层面来讲,绝对算得上是经典的设计了。

技术是工具,但不能让技术制约了创新

       在“图纸为王”的传统设计年代,纸上的一笔一划是设计者思路的凝结,胳膊压过的褶皱、橡皮擦过的痕迹,无一不是反复创作反复推翻自己的“证据”,画图纸的过程事实上是与自己交流的过程。后来技术革命给设计行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建模、生成、渲染一气呵成,柳冠中对新技术带来的高效率表示了肯定,同时也为新工具制约思想而担忧:创作的速度越来越快,思考的过程却越来越短,鼠标轻轻一点就画出一个圆,但这个圆真的需要吗?每条直线每个图形还是不是细细斟酌之后的成果呢?

       如今“互联网+”大行其道,为设计师“分享”的理想提供了平台,带来了更多“共享经济”的可能。谈到互联网,柳冠中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说:“互联网时代下设计师们要把互联网当做一种思维的转变,把互联网融入设计之中,充分利用它的潜力。”

       在柳冠中眼中,技术是好的工具,但工具永远不能取代实质性的内容,不能为了互联网而互联网,也不能为了设计而设计,更不能让技术制约了创新。

国家的角色就像家长,要想子女所想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参加工作直到今天,柳冠中见证了中国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几十年间设计从无到有的过程,提到我国工业设计的发展,他感慨万千:“中国有了设计,也开始有了设计师,企业有了自己的设计部门,若干所高校都开设了设计专业,进步非常大。”但说到设计的未来,柳冠中说,中国设计未来发展的方向恰恰也是需要去“设计”的,这个设计指的不是一个摆件一本书的设计,而是像“总设计师”邓小平对于改革开放般的“顶层设计”。

       首先就国内的中小企业来说,它们不像大型企业有自己的设计部门,以并不大的体量去成立设计部门养一批设计师既浪费了资源又没有必要,找外包的设计“小作坊”不能保证品质,那么他们的设计问题谁来解决?这就需要政府出马。政府不能只是鼓励企业和设计机构其中的一方,而是要起到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让企业共享优秀的设计师。从打游击的设计转变为合作式、捆绑式的设计,鼓励设计机构跟企业长期合作,充分利用资源,借鉴知名广告公司与品牌合作的机制,双方共同成长,共同进步。这是柳冠中所认为的中国工业设计下一阶段的发展目标。

       “国家要做企业做不到的事,”柳冠中说,“企业想的是当下的效益,但是国家要为企业考虑到未来的发展问题。”这位设计巨匠举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来类比国家和企业之间的关系——国家是父母,企业是儿女。就像父母从来不要求儿女从呱呱坠地起就开始谋生而是用十几年的教育为他们的未来打基础一样,国家要想得长远,要以发展的眼光规划企业、规划设计业,要“想儿女所想,做儿女所不能做”。

       融合·共享·生活是此次798设计节的主题,但对柳冠中来说,这六个字是他整个设计生涯的的设计观。从留学回国筹建国内第一个工业设计系,成为该学科国内学术带头人,到创立“方式设计说”、设计“事理学”理论,他从来不是单纯地以一个设计师的目光去看待设计,而是将未来、分享和人类本身,将每个个体、企业和整个国家与设计相连,视设计为一生的使命。 

       柳冠中,中国工业设计之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副理事长兼学术和交流委员会主任;香港理工大学荣誉教授;中南大学艺术学院兼职教授和博士生导师。最著名的工业设计学术带头人、曾获光华龙腾奖中国设计贡献奖金质奖章。曾作为主要设计者完成毛主席纪念堂灯具设计并主持工艺、技术实施。留学回国筹建了国内第一个工业设计系。成为该学科国内学术带头人。被“世界工业设计协会联合会”评为“世界设计名人”之一。其“生活方式说”、“共生美学观”、“事理学”等理论方法在国内乃至国际设计界都产生了导向性影响,形成了中国自己的设计理论体系。(本文来源:2017-10-09 12:01 网易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