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之声】吕敬人教授谈如何用"美书"留住阅读

  

       文字对于人类文明和历史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表达和记述的自然接续就是阅读与理解,意味着吸收、消化与传承。“阅读”,是从视觉材料中获取信息的过程;“设计”,是将信息视觉化使之呈现进而传达的过程。传统意义上的经典阅读是读书和看图,人类历史早已拥有了漫长的文本时代和千余年的纸书时代,阅读的对象从手作书籍到印刷品,乃至如今更多手段的可复制文本,继而步入电子时代,人类的阅读行为从视觉扩展到更为丰富的多感官与多维度。所以,当下的广义“阅读”,已成为多元化获取信息的手段,而与之相关的“设计”,必然关涉如何获取与选择、怎样阐释与呈现,到最后收到哪些反馈与效应。阅读与设计相互发生应力作用,联系了我们与世界。 

       在本期《特别策划》中,吕敬人先生梳理历史,厘清概念,从书的阅读与设计谈起,也将该话题拓展至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思考与表达;视觉传达专业的顾欣和赵健关于数字阅读设计的探索,则是对当下新式阅读与设计时间的一次总结;年轻的书籍设计师李瑾谈自己与莱比锡书展的际遇,具体阐述书与阅读的多元之“美”;赵毅平对“瑞士最美的书”“世界最美的书”获奖设计师的访谈带来了海外一线设计师的实践;建筑设计师李涵将“阅读”提炼为“观察”,提出为了重燃阅读和设计的激情,我们需要回到生活的本源。同时,本期《纸上展览》邀请理查德·道布尔迪教授撰文,设计师赵清贡献出自己的收藏资料,特别整理臻选近十年来“世界最美的书”以飨读者,向“世界最美的书”致敬。 

       “阅读”与“设计”成为“阅读·设计”,丰富地呈现为阅读之美、书籍之美、设计之美、信息之美、生活之美……正如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更加精彩,发人深思。(栏目主持:刘晶晶)

  

1. 中国传统古籍

一、中国当代书籍设计现状

1. 动态中衍生的中国书籍制度

       数千年漫长的古籍创造,经历着各种书籍制度的变迁,在不断完善中推陈出新,并不断衍生出新的书籍形态。(图1)中国近代书籍设计起步于20 世纪初的辛亥革命,开启了一扇被封闭久远的文化之门,吸纳多元外来影响。在新文化运动中,鲁迅、丰子恺、陶元庆、孙福熙、司徒乔、闻一多、钱君匋等一大批文化人、艺术家留学欧美和日本,将欧洲各种流派的插图艺术风格和被日本称为“装帧”的书籍设计引进中国。传统和外来文化的融合,形成五彩纷呈的民国书籍艺术风景。(图2)1949 年后,中国书籍艺术受苏联现实主义美术的影响,不仅聘请苏联、民主德国专家提升印制技术,还派人赴东欧学习。那一时期,最优秀的美术家们都服务于出版行业,如叶浅予、黄永玉、丁聪、曹辛之、黄胄、蔡亮、张慈中、任意、袁运甫等,涌现出一大批至今仍可称之为经典的装帧、插图之作。(图3)遗憾的是,20 世纪60 年代中国社会、政治、经济动荡,直至“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残文化的十年,中国的出版业发展停滞,书籍设计业陷入低谷。1976 年“文革”结束,冬去春来;1978 年改革开放,中国的书籍设计业真正迎来了艺术的春天。 

 

2. 鲁迅:《国学季刊》;陶元庆:《坟》;闻一多:《落叶》;庞薰琹:《诗篇》

       中国书籍制度在20 世纪经历了巨大变化:文本的竖排格式改为横向阅读排列;繁体字变简体字;装帧手工工艺逐渐跨入大批量的工业化印制进程;维系了大半个世纪的活字凸版印刷,被90 年代的平版胶印所替代,成为中国印刷的主流;被称为“当代毕昇”的王选开发了北大方正汉字激光照排系统,迎来21 世纪电子数字化印刷的天下。当今中国生产力、生产工具、生产关系的巨变,必然引发阅读载体、出版体系构成、产出授受关系、设计思维概念等发生革命性的范式转移。

3. 张光宇:《万象》;张慈中:《马克思画传》;张守义:《战争风云》;陶雪华:《神曲》

 

4. 中国书籍设计20 年

       中国书籍艺术是一条动态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国的设计师要用敬畏之心珍惜祖先留下来的宝贵遗产,具有谦卑且冷静对照古人做书的进取意识,脚踏实地做好传承这门功课;同时又要有开放的胸怀,学习世界各国优秀文化,尊重发展规律,才能融入进步的潮流,这也是中国书籍艺术能持续发展的动力。传统不是模式化的复制,传承更不是招摇过市的口号,每个民族的设计不可能从自身传统文化的土壤中被剥离,世界各国设计师都在寻找现代语境下延展本土文化的新途径,这也应该成为当代中国设计师的追求。 

5. 充满活力的当代中国书籍设计

2. 与时俱进的中国书籍设计师

        20 世纪90 年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黄金期。思想的解放,使中国书籍文化丰富而多元,出版界对书籍设计开始有了改变滞后观念的迫切感。出版、设计、印艺业的有识之士打开了广泛的国际化交流渠道。更多的设计师以开放的心态和学习的诚意,对东方与西方、传承与创新、民族化与国际化、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有了新的认知。他们打破装帧的局限性,投入大量精力和心力,强化内外兼修的编辑设计用心,为创造阅读之美,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很多年轻设计师不拘泥于单一的体制环境,脱离原来体制,自主创业,以个体的设计人身份或独立工作室的多元模式,加入社会化的竞争。无论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一批又一批设计新人涌现,优秀作品被读者喜爱,令国内外瞩目,有了当今中国书籍设计的新貌。(图4-10) 

 

6. 2008 年日本设计杂志idea 介绍中国当代书籍设计

        上海新闻出版局自2003 年开始主办“中国最美的书”评比活动,每届评出的20 本书再参加德国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评选。到2016年的13 年间,共有287 本书获得“中国最美的书”称号,其中的15本继而获得了包括金、银、铜奖在内的“世界最美的书”称号。“中国最美的书”也成为书籍设计业的品牌,很多读者购买收藏,体现了设计的价值。另外,自1959 年启始的全国性的书籍艺术大展,虽跌跌撞撞经历时代的动荡和风雨,在前30 年间只办了三届,但之后发展至今的17 年已然趋向稳定。1995 年第四届、1999 年第五届、2004 年第六届、2009 年第七届、2013 年第八届全国书籍艺术设计大展,涉及面广,参与者多,是业内规模和影响力最大的赛事,活动期间还举办了国际书籍设计论坛,极大推动了书籍设计理念的发展。2006 年国家新闻出版总署设立了三年一届的“国家政府奖”,每届评出10 本获奖出版物。以上三个大赛是中国出版行业内公认的国内三大评奖活动,给年轻一代的书籍设计师带来设计竞争的机会和创作的动力。这些奖项也成就了设计师的事业,让他们在设计界不断崭露头角。中国的当代书籍设计开始为国际所关注。  

7.《书籍设计》杂志

       中国书籍艺术在近些年虽有较大发展,但还存在诸多问题。全国550 家出版社和近万家杂志社,每年有30 万到40 万本书出版,还有大量刊物入市。大批设计师被海量的设计和滞后的装帧观念拖累,部分设计师一人一年要设计300 多本书的封面,在机械式的工作中已失去创意的动力。一些出版单位为经济促销,只把功夫着力于书皮设计的表面打扮,为省时间和成本,放弃内在编辑力量的投入,并不断压低设计稿酬。浮躁的做事心态使不少书的文本叙述流于平庸,而山寨、模仿、不尊重版权现象严重,等等。低质导致许多出版物一面市就滞销,很快成为废品,许多书籍设计师因巨量劳动和低廉的设计费而无法生存。但这些现象并没阻止一批有良知的出版人和有责任感的书籍设计师开始反省做书的意义。他们不畏艰难,苦苦实践,使这一行业有了更多的共识:书不仅要有一件“漂亮”的外衣,还要有内在的对于书籍设计整体概念的倾注。设计师应成为文本传达的参与者,像导演那样,让信息在页面空间中拥有时间流动的含义,使书成为文本诗意表现的舞台。出版不能只谈“价”,而不顾“值”,要物有所值,原创的精品书能传世,方可体现做书的价值。设计是一种态度,设计要专一,要有温度,讲细节,文本叙述丰满,才能带来阅读的动力。 

 

8. 第八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优秀作品巡回展海报

       当今全球已经进入大数据时代,中国网民处于加速度生长期。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统计,1997 年中国上网户数仅62 万人,到2015年中国网民达到6.84 亿人,手机网民达6.20 亿人,在18 年间增加1100 倍。不能否认时下电子载体的盛行给传统的出版业带来巨大冲击,许多出版机构都在分流精力和资金投入电子出版。显然,21 世纪的新技术带来的新阅读载体必然大量出现,这应该是件好事。不过,近期又有一个现象值得我们欣慰,传统的阅读习惯并没有被年轻一代放弃,好的阅读产品会吸引他们。一些优秀的文化人纷纷成立个体文化出版或编辑策划公司,自筹资金与出版社合作,出版既符合市场又有阅读价值的书。这一出版模式给设计师提供了打破出版社的固定思维和模式,发挥创意并设计出优质图书的可能性,而且类似的例子越来越多。“中国最美的书”奖项很多为体制外的设计师获得,在“世界最美的书”获奖者中,自由设计师与体制内设计师的人数比例是10:3,前者比后者有更宽阔的创作空间,可见不同的工作体制下产生的结果差异。还有一个现象,一些不注重书店文化的国有书店在萧条,而私营的有创意和书卷文化的个性书店在兴起,并受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青睐,如北京的万圣书店、单向空间书店、库布里克书店,南京的先锋书店,上海的衡山合集书店,广州、成都、重庆的方所书店等。台湾的诚品书店已进驻苏州,在上海浦西最高大楼的62、63 层和地下一层的诚品书店也将开业。“艺术+阅读+生活”已形成当今书店的新模式。

  

9. 第八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优秀作品巡回展南昌站活动现场

       正因为虚拟的电子阅读的普及化,人们对于实体纸面书籍的好感度和需求也在与日俱增。一些具有个性的手工自出版或限量版书受到读者喜爱,社会上出现许多自出版品牌引发关注,如香蕉鱼、假杂志、加餐面包、鼹鼠、连和部、友雅工作室……他们的书做得与众不同,精致到位,广受读者青睐。由中国出版协会书籍设计艺委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平面设计艺委会联合举办的“全国大学生书籍设计大赛”已举办四届,推动了各艺术院校的书籍设计教学。由书籍设计艺委会主编的《书籍设计》杂志,为完善学术研究,普及书籍美学,推广世界先进设计理念提供了很好的交流平台。中央美院徐冰策划的“水晶之夜”概念书展广受欢迎,反映出人们对艺术图书的兴趣,而这些也都是对于传统阅读回归的顺应和对于新造书运动的提倡。改革开放近四十年,大批书籍设计师创作的优秀作品,宛如由那些美书连接起来的一道彩虹,辉映出他们满怀热情,付出辛劳和智慧的做书心迹。

 

10. 2008 年在日本东京举办的“华彩书香·当代中国的书籍设计”展览现场

二、装帧与书籍设计是折射时代阅读的一面镜子

1. 书籍设计的概念由来

“装帧”与“书籍设计”概念的区别是什么?

       中国出版界长期以来把“装帧”视作“封面设计”的代名词,或仍然停留在书籍装潢、装饰的层面,即“为书作打扮”。这并不排除部分装帧者对书进行整体运筹的特例,但多数的装帧则以二次元的思维和绘画式的表现方式完成书的封面和版式,其原因有三:一是设计者受装帧观念制约,把自己的工作范围限定在给书做外包装,很少去注意内文的视觉传达规律研究和书籍整体阅读架构的设计思考;二是出版也是一种产业,出版人为了控制成本,认为从封面到内文的整体设计会增加成本,影响经济效益,故并不积极主张设计师对书进行整体设计的投入;三是大部分文字编辑的专业观念还停留在把握文字质量的工作层面,缺少对书籍信息传达特征和阅读表现力的索求和愿望。这些就造成了目前从出版人到编辑,从设计师到出版发行人员,仍然模糊地习惯于“美化书衣,营销市场”的“装帧”观念。 

       其实,中国过去有许多优秀的前辈设计家并不满足只为书籍作打扮的工作,他们排除各种障碍,创作出大批经典的传世之作。但无奈那时受社会环境、经济条件、出版体制、观念意识等诸多因素限制,设计师并不能充分发挥才智和创造力,更由于装帧原意中装潢美化的解读,而无法注入全方位的整体设计理念,仅仅停留在增加吸引力的商品化表现层面,致使劳动价值认同至今得不到完善的兑现。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新的信息载体传播态势已要求改变这一局面。首先要认识到装帧概念的时代局限性,作为书籍设计者与文本著作者一样,是书卷文化和阅读价值的共同创造者,他们一定能以新的理念,付出心力和智慧,展现出书籍艺术的本质——阅读的魅力。 

 

11. 敬人书籍设计研究班上关于“书籍设计”概念的分析与图解

我认为书籍设计(Book Design)包含三个层面(图11):

装帧(Bookbinding)

编排设计(Typography)

编辑设计(Editorial design)

       书籍设计的真正含义应该是三位一体的整体设计概念。装帧只是完成书籍设计整个程序中的一个部分或最后一个阶段。“装帧”与“书籍设计”无论是概念性质、设计内涵、涉及范畴、运行程序,还是信息传达、形态架构、工作体量,等等,二者均有着较大的不同。 

       装帧在以往的状态是画家利用自己的画技做书,因为受时代局限,形成被称为“平面设计”的装帧行业。然而书并不是平面的载体,而是由层层叠叠的纸页累积而成的立体物。书的设计也不只是装帧和版面图文的设定。那种以绘画式的封面装饰和固化不变的正文版式为基点的装帧,只是一个外包装。书籍设计应该是一种立体的思维,是注入时间概念的塑造三维空间的书籍“建筑”,不仅要创造一本书籍的形态,还要通过设计,让读者在参与阅读的过程中与书产生互动,从中得到整体的感受和启迪。 

       书籍设计似乎像是在做部队的统领,对书的整体进行归置和整合,设计者应该是阅读传播的责任担当者。阅读一面单页和读一本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因为书是存在于空间的实体物,不可能同时顾及外观与内里,而只有翻动书页,才会展现文图动态的信息光影。书籍设计要超越传统三次元的思考,加入书籍阶梯式、层积式的时间性设计观念,这是那些装帧者既意识不到,也不可能承载的工作负荷。 

       书籍设计应是在信息编辑的思路下对封面、环衬、扉页、序言、目次、正文体例、传达风格、节奏层次,以及文字图像、空白、饰纹、线条、标记、页码等内在组织体,从“皮肤”到“血肉”的四次元的有条理的视觉再现。书籍设计者要对文本进行从整体到细部、从无序到有序、从空间到时间、从概念到物化、从逻辑思考到幻觉遐想、从书籍形态到传达语境的表现能力进行领会,而这是一个富有诗意的感性创造和具有哲理的秩序控制过程。 

2. 书籍设计师的角色与责任

       一本书的设计虽受制于内容主题,但决非狭隘的文字解说或简单的装饰。设计者一则应从书中挖掘深层内涵,觅寻主体旋律,铺垫节奏起伏,在空间艺术中体现时间感受;二则需要运用理性化有序的规则驾驭,捕捉表达全书内涵的各类要素——到位的书籍形态、严谨的文字排列、准确的图像选择、有时间体现的余白、有规矩的构成格式、有动感的视觉旋律、准确的色彩配置、个性化的纸材运用、毫厘不差的印刷工艺;三则必须寻找与内文相关的文化元素,升华内涵的视觉感受,提供使用书籍过程中启示读者联想的最为重要的“时间”要素和对书籍设计语言的多元运用;四则实现书籍美学与信息阅读功能完美融合的书籍语言表达。这近乎是演绎一出有声有色的充满生命活力的戏剧,是在为书构筑感动读者的书戏舞台。

 

12. 刘晓翔:《囊括万殊裁成一相:中国汉字》

       书籍设计应该具有与文本内容相对应的价值,书应成为读者与之共鸣的精神栖息地,这就是做书的目的。一本设计理想的书应体现和谐对比之美:和谐,为读者创造精神需求的空间;对比,则是营造视觉、触觉、听觉、嗅觉、味觉这五感之阅读愉悦的舞台。好书,令人爱不释手,读来有趣,受之有益。好书是内容与形式、艺术与功能相融合的读物,最终让读者进入体味书中文化意韵的最高境界,设计为阅读者插上想象力的翅膀。(图12、13) 

 

13. 吕敬人+吕旻:《最后的皇朝》

       今天职业的分界线越来越模糊,设计师可能参与选题策划、拍摄、插图、图表制作、图文编辑和阅读编排,还要掌握多种软件的应用和工艺印制装订技能,更有跨界领域如电影戏剧手法的主动介入……在出版业越来越商业化的今天,节源创收、短平快的工作主旨,将一切必要的经历、程序、投入尽量省略,造成业内“没有设计的设计是最好设计”的误读,拿着当下时兴让设计师仿造、山寨,不鼓励创新,不推崇个性,把少花工夫,多获收益看作行业评判标准。反之存在的另外一种是仅为获奖的面子工程而不惜投入无谓的成本,其结果是导致中国的出版品种、印数、码洋年年递增,而广为留存的经典作品甚少;业内对参与书籍设计的各个专业领域缺失尊重感,那些万般辛苦,付出大量精力、不断重复劳动的“书衣装帧者”已失去了起码的价值认同和生存底线。装帧概念的局限性,造成设计意识的自我封闭和创造价值的自我矮化,在面对生存窘迫而迁怒于外部不良环境的同时,装帧者是否也该反省三思? 

       书籍设计者与装帧者的不同之处在于,设计师要了解自己承担的新角色。这就更增添了一份视觉化信息传达的责任,多了一道综合素质修炼的门槛。书籍设计师除了注重自身的文化修养外,还要努力涉足其他艺术门类,如目能所见的空间表现的造型艺术(建筑、雕塑、绘画)、耳能所闻的时间表现的音调艺术(音乐、诗歌),同时要感受在空间与时间中表现的拟态艺术(舞蹈、戏剧),因为书籍设计还是包含这三个艺术门类特征的创作活动。 

       以上讨论从“装帧”到“书籍设计”的演变与拓展,并不限于对两个名词的识辩,而在于思维方式的更新、阅读层面的提升、设计概念的转换,以及书籍设计师自身职责的认知。从习惯的设计模式跨进新的设计思路,这是今天书籍设计概念需要过渡的转型期。时代需要以“书籍设计”理念替代“装帧”概念的设计师,从知识结构、美学思考、视点纬度、信息再现、阅读规律,到最易被轻视的工艺手段、物化规程等,突破出版业中一成不变的固定思维定式。不空谈形而上之“大美”,不小觑形而下之“小技”,传统与现代、艺术与技术,均不可独舍一端,不慕古却饱浸东方品位,不拟洋又焕发时代精神,这样才能产生出更具内涵的艺术张力,从而达到传统书卷文化的继承拓展和对当代书韵的崇高追求。装帧与书籍设计是折射时代阅读的镜子。  

三、书·筑——时间与空间的思考

1. 书籍是信息栖息的建筑

       2012 年11 月和2016 年10 月分别在日本东京代官山和韩国首尔设计广场DDP 隆重举行了别开生面的“书·筑”展。活动由日本建筑界泰斗槙文彦和韩国著名出版人、坡州书城BOOK CITY 创始人李起雄发起,由中日韩三国书籍设计家和建筑家一对一组合(各国四组,共12个组合),完成12 本全新概念的“书·筑”载体,是书籍与建筑这两个领域共同协作的跨界研究项目。(图14-18)建筑设计与书籍设计作为不同行业,在以往的关系属于别道的“老死不相往来”,但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和人文精神的共同追求,虽然这两个跨界的行业具体的领域和客户不尽相同,但“书是语言的建筑,建筑是空间的语言”,二者有着相似的认知和共通的解读。 

       法国文豪雨果说:“人类就有两种书籍,两种记事本,即泥水工程和印刷术,一种是石头的圣经,一种是纸的圣经。”15 世纪前的欧洲,书只为贵族和宗教人士所掌握,普通受众则是通过建筑上的雕塑去了解圣经或文学故事,如《伊利亚特》《创世纪》等,西方建筑艺术成了人类文明进程的主要记录。古滕堡活字印刷术的出现改变了人类思想的记载方式,石头文字被铅字所替代,思想文化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容易传播。所以,书籍与建筑在数千年前就有渊源关系。

 

 

14-15. 都市实践× 吴勇:《介入》 

       书籍是时间的雕塑,书籍是信息栖息的建筑,书籍是诗意阅读的时空剧场。做书也有着同样的道理。如果说书是一座建筑的话,它为信息提供一个居住的空间。过去的装帧设计无非解决平面的审美处理问题,只关注文本在页面上呈现的构成、对比、均衡、空白等关系,但这只是从二维的角度来看问题。建筑是一个“三维空间+时间”的体验,它并没有局限在一个平面的视觉维度上,而是实实在在让人去亲身经历的时空过程。书籍设计也应具有同样的出发点:让信息(文本)通过平面构成,通过文字设定、叙述方式、色彩配置、图形语言等设计手段,构建起让信息能得到合理安居的场所。但这并非是设计的终极目标,书籍设计必须让读者在页面空间中“行走”,在翻阅过程的时间流动中享受到诗意阅读的体验,更可流连于阅读空隙中关于“间”的联想。 

2. 时间+空间 

       20 多年前我在杉浦康平老师的设计事务所学习,他改变了我对书的设计只解读为外在装饰和内文排版审美的观念。他一再强调:一本书不是停滞在某一凝固时间的静止生命,而是构造和指引周边环境有生气的元素,设计是要造就信息完美传达的气场,这是一个引导读者进入诗意阅读的信息建筑的构建过程。他认为,书籍设计不仅仅完成信息传达的平面阶段,而是要学会像导演那样把握阅读的时间、空间、节奏,等等,掌控游走于层层叠叠纸页中的构成语言,学会引导读者进入书之阅读途径的语法。他使我领悟到优秀的书籍设计师应在文本的篇章节句中寻找书籍语言表演的空间场所和叙述故事的时间过程,让视觉信息游走迂回于页面之中,让书纸五感余音缭绕于翻阅之间,感染读者的情绪,影响阅读的心境,传递着善意设计的创造力。 

       作为一个建筑师,接受客户做建筑设计项目,目的和结果无非有两种:一种是表面工程,有些客户只要你解决一个规模建筑,大体量、炫目即可,当下中国各城市举目皆是;而另一个是真正构筑人们舒适居住和文化审美相融合的场所。日本的惯例中经历了整体编辑设计和贯穿物化全过程的书,其版权页上署名为“造本”这一称谓。“造”为营造、构建;“本”在日语为“书”。“造本”一词,准确传递出当代书籍设计家把书当作建筑来做的概念。“造”与“本”、“书”与“筑”意寓相承,于是“书·筑”成了这个展览的主题。 

 

16-18. 方晓风× 吕敬人:《历史的“场”》

       “书·筑”展的成功,不仅是中日韩三国的建筑家和书籍设计家们共同协力面对挑战,创造性地开拓未来书籍与建筑概念互通和持续性发展的可能性,还具有多重意义:一层是对书籍设计的划时代思考,书不是平面,做书若造屋,设计不只图漂亮,更要注入读者时间+空间的动态阅读关照;另一层意义在于面对当今的现实,数码技术快速发展,信息传播和生活习惯越来越虚拟化,在我们对人类精神和物化生存方式产生怀疑之际,“书·筑”概念让书籍,包括建筑与人的关系引发深刻的启示与联想。也许,全新的“书·筑”理念会衍生出书籍的未来,揭开新造书运动的序幕。

3.当代阅读语境下的书籍传承与发展 

       当下最时尚的话题就是传统的纸质书将寿终正寝,最终被电子载体所替代。我没有那么悲观。纸质书能够让读者体会文字之外的美感,纸质书和电子书比起来更有存在感。我们人类的器官需要这样的存在感,需要用眼视、手触、心读,来体会阅读的乐趣。也许未来有一天高科技在人的大脑里只需要植入芯片,我们闭起眼睛随着意念,脑海里就能阅读任何想读的信息。但是,只要我们人体器官的功能还没有改变,对物体存在感的需求就不会消失。时尚与传统,当下与未来,用东方轮回学说来解释,所有事物是周而复始的。 

       19 世纪末西方现代设计的代表人物威廉· 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30-1896)对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大批量机械化进行过反思,提出继承中世纪书籍的手工制作传统,展示生活与艺术相融合的“书籍之美”的理念,在工业化的鼎盛期探寻了艺术的未来。而在虚拟电子信息时代的当下,我们是否也和150 多年前的莫里斯一样在探寻回归或升华之路呢?当人们警醒信息的泛溢错乱而造成认知价值的危机之时,与上层建筑相关的书籍制度又会产生怎样一种范式转移呢?电子载体是科学进步的成果,它分担了一部分信息传播的功能,节省自然资源;同时提升获取知识的速度,耗费自然资源的纸面书籍的品种和数量因此就可以大大减少。但是,今天的出版人如果不注重书的整体设计的阅读构想,新一代的读者是不会为此买单的。“书·筑”拓展了做书的概念:书是图文流动于最适宜停留的场所,让文本滞留的空间中拥有时间的含义,这是一座装满精神食粮的建筑。启开想象之窗,构筑书籍文本,漫步于玄关、厅堂与厨房,游走于楼梯、过廊与拐角,安居于温馨卧室或优雅书房……建筑设计是让人们拥有“居住的欲望”,书籍设计则是让信息在书筑中得到诗意的栖息,并赋予读者“阅读的动力”。 

       日本著名设计家原研哉认为:“正是数字媒体的发展,原来作为传达图文的最主要功能的纸张载体被解放出来。书,将成为书之本身,它将以独立的艺术而存在。”任何事物都具有相对性。古滕堡活字印刷术的出现代替了建筑所具有的传播人类思想的功能,但建筑并没有消失。DVD 加快了影视推广的速度和广度,而影院并没到日暮途穷的地步。尽管如今手机、iPad、Kindle 几乎人手一部,可是书的销售仍在进行。所以,未来的书不会消失,而是会成为一种引人瞩目、爱不释手的艺术品,让读书人、爱书者更加珍视。未来电子书、量产印制的书和小批量的手工书将会并驾齐驱,将根据不同的受众需求而存在。相信“书籍设计”概念将给年轻一代的设计师提供传承与发展中国书籍艺术可持续的动力和丰富的创想源泉。

 

19. 2014 年笔者受邀担任“世界最美的书”国际评审委员

四、美书,留住阅读

       2014 年2 月,我受邀担任当年度“世界最美的书”国际评委。(图19)这是1989 年经历了东西德合并,原东德的“莱比锡国际书籍艺术奖”与原西德的“法兰克福世界最美的书奖”合二为一,成为“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评比赛事后,首次邀请中国大陆的设计师担任该活动的评委。近年来,中国的书籍设计在国际出版领域中受到关注,尤其是设计师关于“装帧”向“书籍设计”观念的范式转移,给中国的书籍艺术带来了全新的面貌,而且进一步在世界同行中得到了认可。自2003 年上海新闻出版局组织“中国最美的书”参加这一国际赛事以来,到2016年已有15 本中国的书籍设计获得“世界最美的书”称号。我想这是组委会邀请我代表中国来担任评委的重要原因,作为中国书籍设计师的我甚感荣幸。2014 年的赛事共有30 多个国家的567 本书参评,均为各国2013 年评选出来的本国最美的书。经评委两天近20 个小时的紧张评审,9 个国家的14 本书摘取了2014 年度“世界最美的书”桂冠。(图20)令人欣慰的是,中国有两本图书获此殊荣,由小马、橙子设计的《刘小东在和田& 新疆新观察》和刘晓翔设计的《2010—2012 中国最美的书》分别荣获铜奖和荣誉奖。我顿感这和一个体育健儿参加奥运会或一部电影参评奥斯卡获奖一样,为国家争得了荣誉,是值得自豪的事。如果因此有更多人拿起书来品味书卷之美的话,我们的工作就是有价值的。 

20. 2014 年“ 世界最美的书”获奖作品

       我曾担当过多次国内外书籍设计相关赛事的评委,但这次评选经历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了解体验了整个评选机制与评审全过程,最大的感受是对“世界最美的书”的评选标准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按照组委会的要求和与国外评委之间的交流,关于“最美的书”,我将评判标准归纳为以下十点:

(1)判断一本书的良莠,不在表象,而是由内向外散发出来的完整性,一种整体的美;

(2)页面的编排设计给阅读带来纯净的流畅感;

(3)设计师对文本有准确的判断和态度,编辑设计为文本增添阅读价值;

(4)字体应用的合适度对文本内容的理解产生有效的感染作用;

(5)严格把握图像的还原度,色彩的饱和度,油墨的渗透度;

(6)纯图像的应用要赋予创想,美在读书人的眼睛中得到感悟;

(7)纸张语言的准确使用感受,“五感”翻阅的愉悦度;

(8)关注装订每一个环节的优质和细节,印制工艺的精密度直接影响翻阅的感受度;

(9)异他性,富有本土文化特征的个性创意,出人意表的叙述语法;

(10)巨型或豪华的书不是美书的评判标准,“大”从作品的感染中体现,要挽留质朴。 

       坦率讲,当年评出的14 本最美的书,获奖率不到百分之三,它们的封面并不那么光鲜亮丽,甚至有点“灰头垢面”。评委们坚持认为书籍审美不是单一的封面好坏,外在是否漂亮并不是主要选择,标准应是书的整体判断。大家特别强调一本书内容呈现的传达结构创意、图文层次经营、节奏空间章法,强调字体应用得当、文本编排合理、印质精良、阅读疏朗愉悦,而在其中最看重编辑设计思路与文本结构传递的出人意表,以及内容与形式的整体表现。 

 

21. 吕敬人+吕旻:《剪纸的故事》,2012 年“世界最美的书”银奖作品

       自中国的书籍设计参加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评比十余年以来,成绩不菲。(图21、22)观念上的与时俱进,自不用说,但还能看到很多不足。比如大多数设计注重形式,文本叙述结构单一,阅读设计创想平庸,编辑语言欠缺设计,视觉语言程式化、简单化,文字体例应用粗糙,印制只看大效果,不注重细节质量……而最典型的是过于注重外在表皮而缺乏内在力量的投入。作为一本有独立价值的书,它像一个宇宙,当然有著作者、出版人的智慧,还会包含阅读的视觉、触觉的一系列元素。书籍设计者不是全书制作过程中多余的人,关键是设计者要在自己心中把书视作将世界万事和宇宙万物囊括其中的阅读体系,理解它是文本从外部不断向内纵深渗透的运动体。平面的书、立体的书、页面层叠累加的书、信息层层递进的书,这里有多少触类旁通学识的铺垫!页面是承载着庞大知识体系的生命体,一定具有冲破固有装帧概念的束缚、寻得解放自己的机会和能量。而在这一过程中,设计师用最大的心力使书得到超越文本的新生命。

 

22. 曲闵民:《学而不厌》,2016 年“世界最美的书”铜奖作品

       如果说20 世纪还属于装帧的时代,那21 世纪的做书人是停留于“吸引人眼球为目的”的装帧,还是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面对兴盛的电子载体,自己如何与生动、活跃、新鲜的视屏阅读比拼? 21 世纪的出版人、设计师该做何种思考?我们面前要探索的路还很漫长。我希望再次强调自己的主张:不骄不躁,不浮不馁,不空谈形而上之“大美”,不小觑形而下之“小技”,传统与现代、艺术与技术均不可独舍一端。这样才能产生出更具内涵的艺术张力,并寻找现代语境下延展本土文化的新途径,服务于新一代的读者,从而实现中国传统书卷文化的继承拓展和对当代书籍艺术书韵美学的追求。 

       做好书是一种责任,也是一件善事。

       做人的底线是知耻,做书的底线是良知。

       感谢当今风靡全球的电子时代,

       为书籍设计者提供沉静下来做书的机缘。

       展现“书之美”,

       旨在推动做书人为读者提供

       “读来有趣,受之有益”的读物,

       重新提升全民阅读的温度。

       好书,与众不同。

       美书,留住阅读。

(来源:《装饰》杂志2017年第二期“阅读-设计”    作者 :吕敬人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